从魔灵之树的树冠里走出来之后,外面的空气比柳飘飘预想中更清新。
那种清新不是干净的清新,是带着一股混着腐殖质和远处水汽的野外气息,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踩过的地表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吸。
天色比他们在树冠里透过叶片看到的更亮一些,云层偏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丘陵的坡面上投出一片片明暗不定的光斑。
柳飘飘站在那棵巨大的魔灵之树根部的草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树干依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那些枝条上的绿色光晕比她出来的时候又亮了一些。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目光落在地平线上那片正在缓慢蔓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暗色痕迹上——不是雾,是地面上残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浅痕。
她朝着那道痕迹延伸的方向迈了几步:那咱们顺着那些黑雾走过的地方,能不能找到它们的老巢?
丧彪正蹲在几步之外的草地上舔着前爪上沾的露水,听到柳飘飘的话之后它抬起头来,用一种你这人是不是太闲了的目光看着她:你准备给它们送菜?就你这也不够它们塞牙缝的吧!
柳飘飘偏过头看着丧彪,指环上的雷光在她自己都没刻意控制的情况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的语气带着一层你可以再说一遍试试的平稳:信不信我电你?让你回味享受一下过电的感觉。
魔君走在丧彪旁边,他正在把裤腿上的草籽一粒粒揪下来扔掉,动作不急不慢。
听到柳飘飘那句话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你怎么又急了的无奈:你又急眼,它多好的一个人,让你给吓的,吃饭都要少吃几碗。
玄鳞走在队伍的侧后方,她的步伐在听到丧彪那句的时候没有放慢,但她的目光从魔灵之树的方向移开了,落在了远处那片丘陵的地表上,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简短的肯定:应该可以。那些黑雾不是凭空来的,走过的地方总会留下痕迹,顺着找过去,能看到它们的来路。
魔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队伍最前面,他的孩童形态看起来太小了,站在草丛里只露出半个脑袋。他正蹲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溪旁边低头看着水面。
听到玄鳞说可以找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的期待:要打怪吗?
柳飘飘看了他一眼。她注意到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发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比之前亮了一度,像是一盏正在等待被拧亮的灯。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那道延伸向远处的浅痕上,然后抬脚朝着那个方向迈了出去。
走吧。
顾烨跟上她的脚步,走在她右侧偏后半个身位的位置。他在经过魔王身边的时候放慢了一拍,像是为了等他站起来跟上队伍的节奏。
他们沿着那道浅痕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脚下的草地正在逐渐变秃,草叶从密集到稀疏再到完全消失,只留下灰褐色的土层和碎石。
两侧的植被也开始出现变化——那些原本在丘陵表面自由伸展的低矮灌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枝条顶端的大多数叶片已经蜷缩成了焦褐色的卷筒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抽走了所有的水分。
越往前走,地面上的颜色就越深,那种暗色不是湿润的深色,是一种被反复浸泡过又干透了的枯色,像是什么东西把这片地表的生力一点一点地舔舐干净了。
柳飘飘在某一处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靴子旁边的地面——那里有一片灰白色的凹陷,形状不太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翻出来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硬生生地拽走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片凹陷的边缘,指腹触到的质地干燥而松散,像是一层表皮被揭掉之后露出的内层结构。
它们真是啥都不放过啊。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丧彪走在她身后不远处,它的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在周围的枯黄植被和裸露土层之间来回扫着。
它听到柳飘飘的话之后用一种正在分析现场的语气接了一句:谁知道。看样子它们的食谱挺广泛的。不光吸能量,连地表本身的养分也不放过。
又往前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前方有一片区域的轮廓和周围的枯黄景象呈现出一种明显不同的形态。那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的灰褐色更深,像是一大团被揉皱后又摊开的深色布料铺在地面上。
柳飘飘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轮廓的细节——那些凹凸不平的表面有规则分布的凸起和凹陷,像是某种大型生物长期躺卧后形成的痕印和骨骼压痕,已经在地表上留下了相当完整的印迹。
那是不是什么妖兽的骨架?柳飘飘停下来,朝着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顾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具骨架在距离他们大约十几丈的位置,大部分已经和地面融为一体了,骨骼的颜色和周围的泥土几乎一致,只有某些角度和光线的折射才能分辨出骨骼的轮廓。
它的规模极大,如果完全复原的话,应该比他们之前在沼泽里见过的那只触手怪还要大两圈,四肢的骨节粗壮而完整,肋骨像一排倒塌的拱门一样深深嵌进土层里,只有尾部的几节椎骨歪歪斜斜地翘在地表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向魔君:你眼神真好,那确实是。
魔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的表情带着一种正在接受又不太习惯这种夸赞的调整状态:那当然。我活了几万年,什么东西没见过。
柳飘飘已经朝着那具骨架的方向走过去了,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正在向一件等待确认的目标靠拢。
她走到骨架边缘的位置停下来蹲下,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节肋骨——那根骨头的表面粗糙而干燥,呈现出一种和普通生物骨骼不太一样的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过,只留下了一层外壳的形态。
她用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声音是空的。
不是自然死亡。柳飘飘说着站起来绕到了骨架的另一侧。
那边有几根断裂的胸骨向内侧弯折,断口的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撞击过后又被内部的东西从反面逆向挤压过了。
她把目光从那些断骨上抬起来,看向骨架周围的地面——那些深色痕迹在骨架附近更加清晰了,像是在这里停留过很长时间,然后才朝着更远的方向继续延伸而去。
丧彪也走近了,它低着头沿着骨架周围的深色痕迹走了一圈,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嗅一下地面的气味。
它走完一整圈之后抬起头来,语气带着一种这事比我想的更有东西的笃定:那东西在这里停过。而且它在停的过程中——它看了一眼骨架断裂的胸骨位置,——在和这头妖兽的主人争夺这具身体的所有权。
柳飘飘站在骨架的尾骨旁边看着丧彪:争夺身体?
这些痕迹的走向是从外面一直延伸过来的,丧彪用前爪指了指那些深色痕迹的来路方向,停在这具骨架之后没有继续往前延伸,而是在这附近反复盘旋了很久才重新离开。像是它们原本以为可以进入这具身体,结果发现里面已经被别的什么东西提前占用了。
魔君站在骨架头部的位置探头往颅骨内部张望——那里面也是空的,骨质内壁有被什么液体浸泡过的浅痕,但没有任何残留物。他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额角:那后来呢?它们走了?还是那东西还在里面?
柳飘飘又看了几眼那具已经被掏空的骨架,然后她转身朝着那些深色痕迹消失的方向走去:后来它们走了。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连渣都不剩。那东西也被它们带走了。
玄鳞一直站在外围没有说话,这时候她开口了,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痕迹消失的方向:那些痕迹延伸的方向,和黑雾消失的方向一致。
柳飘飘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她的靴底踩在被抽干了水分的干裂土层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那些深色痕迹在地面上持续延伸着,像是一条正在远方等待被走完的线索,而那些关于它们形态、构造和去向的细节都还在前进的路上等着被一步步填满。
她沿着那条痕迹朝着前方走去,指环上的微光在她行走的过程中持续亮着,像一枚正在缓缓展开的指针刻度,随着每一步都在朝着更远的方向延伸出新的长度。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地表干裂后的土腥气,以及某些来自更深处的、正在等待被发现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