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知道裴季雅是什么货色吗?”
裴记礼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些话了,每次想到那些恶心事,就觉得反胃。
从前他畏惧爷爷在家庭里的权威,那种从小到大压在他头顶的东西跟山一样沉,他也畏惧自己心头那团说不清的恐惧。
裴季雅是真的有心理问题。
裴记礼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初中和他一起念书的时候。
裴季雅在学校总被骂娘娘腔,被人堵在厕所里推来搡去,书包被扔进垃圾桶。
换了别人早该还手了,可裴季雅不。
他不生气,不反抗,甚至真的开始穿裙子。
后来裴季雅开始盯着他的裤子看。
裴季雅歪着头,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下,问道:“你这里好鼓啊,装的什么?”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裴记礼真觉得恶心。
那个夏天,裴记礼偷偷跑出去见温宁,回来的时候被裴季雅堵在楼梯口。
裴季雅靠着墙,手里转着他那条丝巾,嘴角笑着:“我看见你了,你跟一个女的在一起。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不然我就告诉爷爷把那个女的赶走。”
裴记礼就对他说:“你真的很恶心,你要是这样的话,你不如去死了。”
裴季雅就真的去死了,在他面前把自己吊死了。
或许一开始他只是作秀,却没想到裴记礼真的冷眼旁观,任由他去死。
人爱作秀,爱自虐,爱自怨自艾,但是人不让说。
疼到一定份上,你就想让全世界都看见你有多疼。
收回思绪,裴记礼没什么表情,冷声道:“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过谁,裴季雅死了,那是他该死。”
老爷子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不为所动,他今天不是来讨论是非对错的。
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厅级部长,听到这些话也只是将视线多在裴记礼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冷冷的,带着点不明意味。
“你身边那个小姑娘,你知道的,我有很多办法能把她送走。”
老爷子说完那句话后,裴记礼的表情已经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了。
随着心中的情绪翻滚上涌,他有种自己又回到了当时的错觉。
裴记礼直接拿起了茶几上的水果刀,老爷子的视线立即紧张了一瞬。
可裴记礼想到了一件事。
他回来之前答应温宁的,要给她拿上次吃过的那个水果糖,又先把刀放下了。
老爷子明显紧张了,手扶住太师椅的扶手,死死按进了木质纹路里。
但那种紧张一下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
他把身体靠回椅背,嘴唇抿了一下,目光扫过裴记礼的脸,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小孩。
“裴记礼,我也是有底线的。你这是干什么?又拿死威胁我?”
裴记礼没理他,转身上了楼。
他回到房间翻出那个牌子的糖果,拍了一张照片,给温宁发过去。
【是这个味道的吗?】
温宁回得很快:【嗯嗯就是这个,我在网上都搜不到,真的很好吃。】
他看着屏幕,拇指顿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那我都留给你。】
【好,你真好,阿礼~】
裴记礼从楼梯上下来,他走到茶几前面停住了。
看着老爷子那张脸上的皱纹、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
老爷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见他下来,不满之意溢于言表:“你看你现在还有一点规矩吗?话都没说完就甩脸色走了,这很不礼貌。”
“我刚说的不是在开玩笑,你以为别人为什么会喜欢你?还不是因为你姓裴。温家什么底细我比你看的清楚,像你身边跟着的那种小姑娘,也无非是想从裴家顺点好处而已。”
老爷子每次看到裴记礼,就会想到那个因为女人早逝的胞弟。
不管是为了家族的脸面,还是为了过去的悲剧不再重演,老爷子怎么也不能看着这个唯一的孙子胡来。
他有经验有阅历,所以他给裴记礼做的决定就是最好的。
“你闭嘴行吗?你为什么像只吸血的虫子一样缠着我不放!我该怎么办?”
“就因为我和你流着一样的血,你就要这样折磨我,老畜牲?好啊,那我不要了,我都还给你!”
这一刻,他想要破坏的欲望,或许达到了一生中的最高点。
他握住刀柄,毫不犹豫地抬起左臂,刀尖精准对着手腕内侧的青色血管,狠狠划了下去。
皮肉破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刀刃擦过血管的轻微钝感,像切开一层稍微厚一点的纸张。
血涌出来,沿着小臂往下淌。
在肘弯聚成一小洼,然后滴落在地砖上。
裴记礼是行动力相当强的人,从念头到执行的过程短得离谱,以至于他想做什么都能成功,包括自杀。
他人到了下去,意识却还在。
甚至能清楚看见了老爷子从太师椅上跪到地上,开始叫救护车。
耳朵里嗡嗡响着那年阁楼上挂钟的摆锤声,和各种吵闹的声音混在一起,黏腻地裹着裴记礼,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看着老爷子那张脸从冷硬变成恐惧,看着那张嘴在他眼前一张一合,喊他别动、摁紧、别乱动。
裴记礼忽然觉得有点累。
*
温宁回到家之后,从网上搜了几个做饭视频开始学。
平时各种家务都是裴记礼在做,她一时兴起,也想试着做一顿饭。
她兴致勃勃地系上围裙,明明步骤都差不多,可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味道还不错竟然只有那道白灼青菜。
之所以味道还不错,是因为青菜烫完之后直接浇的买好的料汁。
中餐彻底宣告失败,温宁不肯泄气,干脆换了思路,打算挑战简单的甜点。
家里的烤箱一直闲置着,温宁买了一堆面粉黄油,准备做点曲奇,还能送朋友。
曲奇烤好后,她放下盘子,摘下隔热手套。
见盘子摆得有些靠外,怕不小心碰掉,便伸手轻轻往里推了推,结果猛地就被烫着了手指。
她正准备去冲一下凉水缓解刺痛,桌旁的手机忽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看是兰亭的电话,于是放到耳边接听了。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周围一片天旋地转。
温宁站都站不稳了,稍稍清醒就发现自己已经跪坐到了地上,膝盖上面一阵疼痛。
她一点哭声都没有发出来,可眼泪却在不停地往外面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