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离去时布下的隔绝禁制刚刚消散,仙府外便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喧哗,像一块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打破了李不言刻意维持的沉寂。
他眉头微蹙,神识如水银泻地般向外蔓延。
只见仙府外围,那由白玉铺就、萦绕着稀薄仙气的广场上,不知何时聚拢了七八个身影。
他们大多穿着天庭制式的仙袍,但样式明显比普通仙吏要华丽许多,气息也更为张扬,修为普遍在真仙境界,为首一人,更是达到了真仙巅峰,只差半步便可踏入玄仙之境。
那为首者,是个面容倨傲的年轻人——当然,只是外表年轻,眸子里沉淀的却是至少数千年的光阴。
他一身银白仙袍,袖口和衣襟上用雷纹绣着繁复的云雷图案,身份不言而喻——雷部的人。
他腰间悬着一柄紫电缠绕的短锤,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敲击着锤柄,发出沉闷的叩、叩声,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扫视着李不言这处略寒酸的独立仙府。
“李不言?那个走了狗屎运,凭一张鬼画符得了玉帝青睐的新人?”银袍青年扬声开口,声音刻意灌注了仙力,清晰地穿透仙府简单的防护,传入李不言耳中,“躲在里面做什么缩头乌龟?得了陛下两句夸赞,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炼器宗师了?”
他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立刻附和:“褚雷将说得是!区区一个下界刚飞升的泥腿子,懂什么高深炼器?怕是连千叠锻仙法都没听说过,也敢妄谈量产、装备雷部?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人也嗤笑道:“我听说他那设计图,乱七八糟,符不像符,阵不像阵,还夹杂些不知所谓的凡人符号,怕不是用什么邪术蒙蔽了圣听?”
被称为褚雷将的青年,全名褚天罡,乃是雷部一位实权雷将的子侄,天赋不俗,在雷部年轻一代中也算小有名气,素来眼高于顶。
李不言的横空出世,尤其是玉帝那优先装备雷部的批注,让他感觉受到了冒犯——凭什么一个无名小卒设计的东西,能凌驾于他们雷部世代钻研的雷法仙器之上?
更让他不爽的是,部里几位大佬对此事的态度暧昧,甚至隐隐有支持之意,这让他积压的不满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李不言深吸一口气,知道避无可避。他整理了一下道袍,虽然古朴,却纤尘不染,随即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现在仙府门口,面对着那群来意不善的“访客”。
他的出现,让外面的喧哗稍微一滞。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审视,挑剔,不屑。
褚天罡上下打量着李不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哦?终于舍得出来了?本将还以为你要在里面躲到天荒地老呢。”
李不言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褚天罡身上,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平辈礼:“不知诸位道友聚集在此,所为何事?”
“何事?”褚天罡哼了一声,“自然是来见识见识,能被玉帝陛下亲口称赞的天才仙器师,究竟有何等惊世骇俗的本事!”他特意在天才仙器师几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嘲讽意味十足。
“褚某不才,在雷司也掌管部分制器事宜,对炼器一道略知一二。”褚天罡向前一步,气势逼人,“今日特来向李大师请教请教,看看你那所谓的聚变核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可否当场演示一番,让我等开开眼?”
他身后的跟班们立刻起哄:
“对啊!演示一下!”
“空口无凭,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别是只会纸上谈兵的货色吧?”
李不言心中冷笑。
演示?
且不说他那设计还停留在理论和简陋实验阶段,根本拿不出成熟的实物。
就算有,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演示涉及质能转化的危险装置?
谁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又会被这些人如何曲解?
“抱歉,”李不言语气依旧平淡,“此物尚在完善阶段,结构不稳,能量狂暴,不便演示。”
“不便演示?”褚天罡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陡然拔高,“我看你是根本弄不出来吧!拿些虚无缥缈的概念,一些不知所谓的符号糊弄天庭,欺君罔上,你该当何罪!”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李不言眼神微冷:“设计图纸,原理推演,皆已上交,玉帝陛下及工部仙器监自有公断。褚雷将若对陛下的判断有异议,何不直接上书陈情?在此质疑,恐怕于礼不合。”
褚天罡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他当然不敢直接质疑玉帝,但就此退去,面子上又挂不住。
“哼!牙尖嘴利!”他恼羞成怒,“既然你不肯演示,那便是心虚!看来外界传言非虚,你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我雷部,绝不会使用你这种来历不明、原理诡异的东西!”
他盯着李不言,一字一句地道:“我劝你有点自知之明,主动去向工部说明,放弃这荒谬的设计,安心做个普通仙吏,或许还能在天庭安稳度日。否则……”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李不言沉默地看着他,心中并无太多愤怒,反而有一种超脱的荒谬感。
这些人,困于门户之见,囿于自身权柄,对于超出理解范畴的事物,第一反应不是探究,而是打压和否定。
他们维护的,究竟是所谓的正道,还是他们自己的地位和舒适区?
见李不言不语,褚天罡以为他怕了,气势更盛,竟直接伸出手,指向李不言:“怎么?无话可说了?看来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李不言抬起了眼。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无波,而是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一种历经数千载修行、观摩过世界生灭的淡漠,更有一丝刚刚触摸到宇宙底层法则所带来的、不自觉的威严。
没有动用任何仙力,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仅仅是一个眼神。
褚天罡伸出的手指僵在了半空,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极其古老、极其可怕的存在瞥了一眼,灵魂都在战栗。他周围的跟班们也齐齐噤声,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否则如何?”李不言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褚雷将是代表雷部,来向我下最后通牒么?”
褚天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强撑着放下狠话,但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竟连一丝仙力都提不起来。
他从未在一个同阶,甚至修为可能还不如他的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可怕的压力。那不是力量层次的压制,而是某种……生命本质上的差距?
“你……你……”褚天罡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不言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其他人,凡是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我的设计,能否成功,是否可用,自有时间与实践检验。”李不言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不劳诸位费心。若无他事,请回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群人,转身,一步踏回仙府之内。
仙府的大门并未关闭,但那无形的屏障,却比任何铜墙铁壁都更让人望而却步。
广场上,一片死寂。
褚天罡站在原地,手指还僵硬地伸着,脸色难看至极。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挑衅和威胁,在对方那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和几句话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尤其是最后那股莫名的恐惧,让他心底发毛。
“褚……褚哥,我们……”一个跟班小心翼翼地上前。
“走!”褚天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收回手,狠狠瞪了仙府一眼,转身化作一道雷光,狼狈离去。
其他人也连忙跟上,来时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仙府内,李不言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些依旧在闪烁的实验装置,眼神深邃。
挑衅,只是开始。
褚天罡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马前卒。真正的压力,来自他背后代表的势力,来自那些固守陈规、畏惧变革的既得利益者,甚至可能……来自那冥冥中不可言说的天道。
他伸出手,指尖一缕微光闪现,不再是仙力,也不是他之前模拟的聚变能量,而是一种更加晦涩、仿佛融合了道纹与数学符号的全新力量雏形,在他指尖缠绕、生灭。
“看来,安稳度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既然如此……”
指尖的微光骤然炽亮了一瞬,将他和周围那些危险的实验装置一同吞没。
仙府之内,能量波动再次变得活跃而不稳定,仿佛在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
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