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8月6日,清晨。
雨终于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
但安平县城西依然是一片汪洋,浑浊的黄水中漂浮着无数的家具、枯木和垃圾。
市电视台的转播车就停在距离水线最近的高地上。
美女记者苏青此时正对着摄像机镜头,声音有些哽咽,手里紧紧攥着话筒,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在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各位观众朋友,这里是安平县抗洪抢险的第一线。就在昨天深夜,这里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大营救……”
随着她的解说,电视画面切换到了昨天夜里那段摇晃却极具冲击力的镜头。
画面中,暴雨如注,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
一艘孤零零的冲锋舟顶在摇摇欲坠的福利院二楼窗下,一个年轻的身影站在船头,一次又一次地张开双臂,接住从楼上递下来的孩子。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水泥板砸落,巨浪滔天。
那个年轻的身影为了保护载满孩子的船只,义无反顾地驾驶空船撞了上去,随后被洪水吞没。
电视机前,无数观众的心瞬间揪紧了。
然后,画面一转。
那个身影从洪水中爬上电线杆,满脸泥泞,却对着镜头露出一口白牙,挥手大喊:“别他娘的哭丧了!老子命硬,死不了!”
最后,画面定格在市委书记向那个满身泥浆的年轻人敬礼的瞬间。
字幕缓缓打出四个大字:《中流砥柱》。
这一刻,整个江淮省沸腾了。
大街小巷,茶馆饭店,所有的电视都在循环播放这则新闻。
“这警察是谁啊?太牛了!”
“听说是安平县刑警队的,叫陆子诚!”
“真汉子!这才是人民警察!”
“看着他从水里钻出来那一下,我眼泪都下来了……”
陆子诚火了。
一夜之间,这个名字传遍了千家万户,成了“抗洪英雄”的代名词。
然而,
此时此刻的“大英雄”陆子诚,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名人。
他正驾驶着那艘已经有些磕碰痕迹的冲锋舟,穿梭在城西最复杂的巷道水域里。
“咳咳……”
陆子诚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泥沙的唾沫。
连续二十个小时的高强度作业,加上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他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喉咙像是有火在烧,双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全靠一股意志力在硬撑。
“陆队!歇会儿吧!换我来开!”
坐在船尾的大牛看着陆子诚惨白的脸色,心疼得直掉眼泪。
他虽然也是个壮汉,但这几天的场面把他吓坏了,更何况陆子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
“歇个屁。”
陆子诚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前方浑浊的水面,
“前面的张家村还有十几户人家没出来。那地方地势低,全是老房子,再泡几个小时肯定塌。”
“可是你的身体……”
“少废话!给我递瓶水!”
陆子诚接过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水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前世的记忆里,张家村是这次洪水中伤亡最惨重的地方之一。
因为村里的老人舍不得家里的猪和粮食,死活不肯走,最后房子塌了,埋进去好几个。
这一世,既然他来了,就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突突突——”
冲锋舟劈开水面,冲进了张家村。
果然,情况危急。
洪水已经淹到了房檐,很多土坯房已经泡塌了,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
在一处屋顶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正死死抱着一头百十斤重的大肥猪,坐在那哭天抢地,旁边还放着几袋大米。
“大爷!快上船!房子要塌了!”
陆子诚把船靠过去,大声喊道。
“我不走!我不走!”
大爷哭喊着,“这是我养了一年的猪啊!是我孙子的学费啊!猪不走我不走!”
这就是那个年代农民最朴实也最无奈的执念。
“大爷!命都没了要猪干什么?快上来!”
旁边的年轻刑警急得直跺脚。
“不行!除非你们把猪也带上!”
“大爷!这船装不下了啊!”
眼看着旁边的墙体开始倾斜,陆子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猛地关掉油门,从船上一跃而起,跳到了屋顶上。
“你……”
大爷愣住了。
陆子诚二话不说,一把抓住大爷的胳膊,直接把他扛在了肩膀上,然后转身对着大牛喊道:“接着!”
“噗通!”
大爷被硬生生扔到了船上的软垫上。
“我的猪……”大爷还想挣扎。
“猪个屁!”
陆子诚指着那是已经被洪水冲得晃动的墙角,怒吼道,
“你看清楚了!房子马上就塌!你是想让你孙子没学费,还是想让你孙子没爷爷?!”
这一声怒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震住了大爷。
“大牛!把那几袋米扔上来!猪……只要它自己能游,就让它游!游不动那就是它的命!”
陆子诚虽然狠,但也知道那是老百姓的命.根子。
他飞快地把几袋大米扔上船,然后一脚把那头猪踹进了水里。
猪这种动物,天生会游泳。
“走!”
陆子诚最后跳上船,重新发动马达。
就在冲锋舟刚刚驶离屋檐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轰隆——!”
身后的土坯房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巨大的水花,瞬间吞没了刚才他们站立的地方。
船上的大爷看着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随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对着陆子诚就要磕头:
“警察同志……救命恩人啊……”
陆子诚累得瘫坐在船舷上,摆了摆手:
“大爷,坐稳了。咱们去下一家。”
这一天,陆子诚带着他的突击队,在张家村这片危房区里“七进七出”。
救老人,救孩子,甚至帮老乡救了一窝下蛋的母鸡。
他的嗓子彻底喊哑了,发不出声音,只能靠手势指挥。
他的双手被缆绳磨得血肉模糊,伤口在脏水里泡得发白。
但他依然没有停。
只要哪里有呼救声,哪里就有那艘橘红色的冲锋舟。
岸边的大堤上,无数围观的群众和被救出的灾民,默默地注视着那个在激流中穿梭的身影。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那是谁啊?”
旁边一个被救出来的妇女,抹着眼泪,声音坚定而骄傲地回答:
“那是陆子诚!咱们安平县的陆队长!”
“陆子诚……”
“陆子诚……”
这个名字,在大堤上口口相传,汇聚成了一股暖流,温暖了这个冰冷的雨季。
而在远处的高地上,苏青扛着摄像机,再一次记录下了那个疲惫却坚挺的背影。
她知道,这个素材,明天又会震惊全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