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哥,是秦三哥的声音。”
“知道。”
林野夹着烟站在走廊窗边,跟楼下的秦老三对视了几秒。
冷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后脑勺的伤口被吹得一阵发紧。要是上辈子,这会儿他早就翻窗户下去了。
走楼梯都嫌慢,毕竟秦老三亲自来接。
“野哥,秦三哥叫咱们呢。”
二奎趴在窗边往下看。
“周建那孙子也来了,手里还拿着砖。咱要不要去护士站借把剪子?”
“借剪子干什么?”
“打起来的时候不吃亏。”
林野瞥了他一眼。
“这是医院,不是杀猪场。”
“那咱下不下去?”
“不下。”
林野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的罐头瓶里,转身回了病房。
二奎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赶紧追了上去。
林野刚坐回病床,外面的楼梯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秦老三带着周建走了进来。
他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黑棉袄,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提着两个罐头和一包槽子糕,脸上还是那副见谁都亲近的笑模样。
周建跟在后面,脸色阴沉。
他手里的半块砖已经不见了,右边眼角还有一块淤青。
“野子,脑袋没事吧?”
秦老三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
“我听说你醒了,赶紧过来看看。都是自己兄弟,怎么还闹到医院来了?”
林野看了一眼那两个罐头。
山楂罐头,也不知道是从哪节餐车上倒腾下来的。
上辈子,他看见这点东西还挺感动。
“脑袋还在。”
林野靠在床头。“就是想事情比以前明白了一点。”
秦老三以为他在说气话,回头推了周建一把。
“建子,你看看你,下手没轻没重。”
“赶紧给野子赔个不是。”
周建站着没动。
“昨晚他先动的手。”
“你少说一句。”
秦老三脸色一沉,又转头对林野笑道。
“野子,建子拿砖拍你,肯定是他不对。不过当时那么乱,他也不知道从后面上来的是你。”
二奎听得眼睛都直了,昨天晚上就他们三个人。
周建要是连林野那件破黑棉袄都认不出来,这些年算是白混了。
林野倒没拆穿,只是点点头。
“误会啊?”
“肯定是误会。”
秦老三顺势坐到床边。
“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哪有什么隔夜仇。等你出院,让建子摆桌酒,这事就算过去了。”
“秦三哥说得对,那咱们正好把以前的账也算算。”
秦老三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什么账?”
“前年冬天,倒北安的座票。”
林野掰着手指算了起来。
“票是我去货场家属区拿的,地方也是我找的。铁路公安查过来,你们三个先跑,我在后面替你们拦人,挨了两警棍。”
“那一趟挣了十八块钱,你给我分了三块。”
病房里原本说话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老头侧过身,连门外路过的病人也停住了脚步。
在这年月,十八块钱顶工人大半个月工资。
林野拼着挨警棍才分三块,放到哪儿都不好听。
秦老三皱了皱眉。
“不是还得打点别人吗?”
“好吧,那就算打点别人。”
“去年货场那批呢子料,你让我替你看一晚上。半夜人来查,是我把人引到煤堆后面,你们才把东西运出去。”
“呢子料卖了多少,我不知道。你最后给了我一条裤子,还短半截。”
二奎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条裤子我见过,裤裆还开线呢。”
“你闭嘴。”
秦老三瞪了他一眼。
二奎缩了缩脖子,往林野床边靠了靠。
林野看向周建。
“再说昨晚那几张座票。”
“票是我拿出去的,买主是我找的。他拿着钱回来,说总共挣了十二块,给我两块。”
“后来我问了买票的人,人家一张就多给了五块。”
闻言周建脸色变了。
“林野,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野抬头看着他。
“我去问你,你说钱就是这么多。我多问了两句,你先骂我爹,我才打你,又偷袭从后面给我一砖头。”
“现在秦哥告诉我,这也是误会。”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
“那我这些年遇见的误会还真不少。”
门外几个看热闹的人,小生嘀咕了起来。
铁路局医院里住的大多是铁路职工或者家属,多少都听说过这些混子的事。原本他们看林野也不像好人,如今听完。
“这小子是混,可多少有些窝囊了。”
替人挨打,担事,最后连分钱都拿最少的。
“野子,账不能这么算。”
秦老三脸上的笑淡了不少。
“你在站前能有今天的名声,是谁带出来的?没有大家伙给你撑着,别人能怕你?”
林野看向门外。
“前年有个老太太在站前丢了包,是我追了两条街拿回来的。去年外地来的父子俩被人堵在厕所口,也是我把人领出来的。”
“我林野是混过,可我没欺负过外地旅客,没欺负过老弱妇孺,也没拿过穷人的救命钱。”
这时门口一个穿病号服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这事我听说过。”这小子脾气是臭了点,倒没跟着一起分东西。”
旁边又有人接了一句。
“林建国的儿子,再混也不至于一点人性没有。”
这些话不算夸奖,至少证明林野在站前混了这么多年,名声还没有彻底烂透。
秦老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野子,你今天非要跟我掰扯这些?”
“不是掰扯。”
林野坐直了一些。
“我就是想告诉你,以后这些事,别再叫我,我不混了。”
周建当场冷笑起来。
“你说不混就不混?”
“这些年你吃了秦哥多少,喝了秦哥多少?现在想拍屁股走人,你问过我们没有?”
“我吃过什么,你可以一件件说。”
林野指了指床头的罐头。
“要实在想不起来,这两个拿回去也行。”
“你他妈... 别给脸不要脸。”
伸手就要抓林野的衣领。
林野忽然扣住他手腕,顺势往下一拧。
周建腰刚弯下去,整张脸便被按在了床沿上。
动作很快,床头柜上的罐头晃了几下,连一个都没倒。
周建疼得直吸凉气,另一只手想往腰后摸。林野膝盖向前一顶,直接把人压得动弹不得。
“昨天从后面拿砖,是我没防着你,现在还想给我耍小聪明。”
秦老三站了起来。
“野子,松手。”
林野没有继续用力,却也没立刻放开。
“以后别招惹我,也别去我家找麻烦。”
“听明白了没有?”
周建咬着牙不说话。
林野手上加了一点力气。
“听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
林野这才松开手。
周建捂着手腕退了几步,脸一阵红一阵白。门口那么多人看着,他想冲上来找回面子,又怕再被按到床上。
秦老三盯着林野看了好一会儿。
“行,你翅膀硬了。”
“以后站前遇事,你别来求我。”
他说完拿起床头的两个罐头,带着周建往外走。
秦老三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野子,站前不是你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地方。”
林野靠回床头。
“那你就当我死过一次。”
秦老三回头看了他一眼,黑着脸走了。
二奎凑到床边问道。
“野哥,咱以后真不跟秦三哥了?”
“你想跟就跟。”
“那还是算了,我跟着你。”
林野没再搭理他,抬头正好对上苏晴的目光。
苏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还提着一个铝饭盒。刚才病房里发生的事,她显然都听见了。
她走进来,把饭盒放到床头。
“你真跟秦老三他们断了?”
“听了半天,还不信?”
“信了一半。”
苏晴看了一眼被碰歪的床单。
“剩下一半得看你以后怎么做。”
林野笑了笑。
“那护站队的事呢?”
苏晴刚要回答,一名护士从走廊外面快步进来。
“林野。”
“你家里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