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搬回家,李初绾以后就不用踩着露水上山,滑得步步惊心了。
她穿好衣裳,灶房里已经飘出了米粥的香气,王荷花早早熬好了粥,还把两个窝窝头塞进她布兜里,“揣着,歇晌的时候吃。柴房我都给你收拾好了,你直接过去就行。”
李初绾端着粥碗,心里暖融融的。
搁在前些天,这时候她已经在山路上走了一半了,如今站在自家灶房里,喝着热粥,抬脚就能到横店,省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连觉都能多睡半个时辰。
喝完粥,她擦了擦嘴,转身进了柴房。
最里头的柴火已经挪到一边,厚木板掀开一角,露出青石板的表面。她回头看了一眼,王荷花站在柴房门口冲她点头,示意放心。
“娘,我走了。”
“哎,留神安全,早点回来。”
李初绾深吸一口气,手掌稳稳地贴到石板上。
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横店熟悉的巷口,清晨的风里夹杂着早点摊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回头望了望巷尾,不过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就从自家柴房到了千里之外的横店。这要搁在几天前,她想都不敢想。
往演员工会走的路上,她心里已经把作息盘得明明白白的。
往后就定死了:每天鸡叫头遍起身,在家里吃口热饭,天刚亮就穿梭过来,刚好赶得上剧组早间集合。下午收工就往回走,酉时之前准能到家,赶上家里的晚饭,还能帮着料理半个时辰的家事,完全不耽误家里的活。
这样两头都不耽误,比起天天爬山,不仅省了力气,还多了不少富余时间。
中午歇工的时候,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在台阶上一边啃野菜窝窝一边盘算:如今这一个多时辰省下来,也能抽空跟张叔、陈姐他们多唠唠,学学这里的规矩,认认这里的字。
另一边,李家里那边她家里人也没闲着。
王荷花按着头天晚上全家商量好的说辞,趁着在村口河边洗衣裳的功夫,就把话放出去了。
一同洗衣的张婶子搓着衣裳,先笑着搭话:“荷花啊,你们家初绾这阵子可真能干,天天早出晚归的。前阵子还说帮商队,这商队还没走啊?”
王荷花捶了捶衣裳,笑着叹气:“哪能一直有商队啊。也是初绾运气好,前阵子帮那商队干活,管事的看她手脚麻利、性子稳,就给介绍了镇上张大户家,雇她当内院的管事娘子,管着针线和库房清点。人家大户人家规矩大,早去晚归的,虽说累点,可工钱给得足,还管两顿饭呢。”
“管事娘子?”旁边的王婆手里的棒槌顿了顿,眼里带着点酸,“哟,那可真是出息了。一个乡下丫头,能去大户人家当管事,不容易啊。”
“可不是嘛。”王荷花语气平淡,却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欣慰,“也是她自小稳当,针线活、算账都拿得起来,人家东家才肯用。就是辛苦点,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我看着都心疼。”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没两天全村都知道了:李家大姑娘在镇上大户人家当上管事娘子了,挣得多,还体面。
原先那些说闲话的,如今见了王荷花都带着笑,语气里满是羡慕。
王婆虽说心里还是有点酸,可也不敢再随便说歪话,人家是正经营生,镇上大户人家的管事,可不是随便能编排的。
再说李家日子确实眼见着红火:米缸满了,隔三差五还能闻见肉香,几个孩子身上的衣裳都干净整齐了不少,不像是走了歪路的样子。
偶尔有人凑过来细问,王荷花都笑着推说“大户人家规矩大,不让往外说内情”,半真半假,既挡了闲话,又挑不出错处。
村里人羡慕归羡慕,倒也没谁真往深里打听。
傍晚时分,天边染着晚霞。
柴房里,木板轻轻一动,李初绾的身影就显了出来。她把木板盖好,再把柴火挪回原位,看着跟原先一模一样,才拍了拍手往外走。
堂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白菜炖豆腐,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盆白米饭。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王荷花端着汤从灶房出来,“今天累不累?”
“不累,今天拍的是宫里的戏,大多时候站着就行,副导还特意加了二十块钱。”
李初绾笑着擦干净手坐下,从布兜里摸出个用油纸裹了着的小包放在桌上。油纸展开,里面躺着几颗裹着花花绿绿糖纸的水果硬糖。
“今天剧组相熟的大姐给的,说是前阵子拍戏剩的道具糖,没开包,干净着呢。我没舍得吃,带回来给大伙都尝尝。”
话音刚落,几个妹妹都凑了过来。
初星手指轻轻碰了碰糖纸,又赶紧缩回来,像碰了什么宝贝:“大姐,这……这就是糖吗?我只听村头狗蛋说过,甜吗?”
她长这么大,连饱饭都没吃过几顿,去年闹饥荒时更是跟着家里人天天啃树皮草根,糖是什么滋味,她连梦里都没出现过。
初霜拿起一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长一会儿:“居然还有单独的纸包着,这糖纸也太好看了,花花绿绿的,比年画还艳。”
初云却没伸手,抬头看着李初绾,眉头微蹙:“大姐,你没花钱吧?家里米面都够,不用特意买这些金贵的东西的。”
“真没花钱,人家白给的。”李初绾笑着拿起糖,先往她爹和娘手里各塞了一颗,“爹,娘,你们也尝尝。”
王荷花捏着那颗糖,低头看着糖纸上弯弯扭扭的字,喉头发紧:“这玩意儿金贵着呢……我上回吃糖,还是你满月酒的时候,你外婆塞了我半块灶糖,甜得我记了二十多年。”
李大富把糖攥在手心,没舍得剥:“庄稼人,哪有闲钱吃这个。以前年景好的时候,过年能给孩子们买块麦芽糖就不错了,这两年闹饥荒,能吃上野菜窝头就知足了。”
李初绾先给初星剥开一颗,递到她嘴边,“来,初星尝尝,甜不甜。”
初星小口含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小腮帮子鼓着,半天没说话。
直到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甜得她眼睛都眯成了缝,才含糊不清地喊:“甜,大姐,太甜了,比蜂蜜还甜!”
初霜也剥开了自己那颗,先小心翼翼舔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含着糖跟初月说:“三姐你快尝,甜丝丝的,还有果子味,比镇上货郎挑的麦芽糖还好吃!”
初月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别过脸悄悄抹了下眼睛,小声说:“去年闹饥荒,我还以为……咱们连窝头都吃不上了。没想到还能吃上糖。”
一句话说得屋里都静了静。
去年那场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全家靠挖野菜、啃树皮撑了两个月,小初星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谁能想到,不过半年功夫,家里不仅能吃上大白米饭,还能吃上糖。
“傻丫头,哭什么。”李初绾揉了揉她的头,“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糖管够,白米饭也管够。”
王荷花把自己那颗糖剥了,又塞进初星嘴里:“娘不爱吃甜的,星儿还小,多吃点。”
“娘你吃。”初星赶紧往外吐,小眉头皱着,“大姐带回来的,人人都有份,娘不吃,我也不吃了。”
一家人推来让去,最后王荷花还是咬了一小口,甜味漫开的时候,她眼圈也红了,赶紧低头扒了口饭。
李大富看着一屋子孩子,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李初绾看着妹妹们围着桌子,一边含着糖一边摸糖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爹娘脸上都带着笑,心里又酸又暖。
在横店人眼里不过是几颗不值钱的水果硬糖,在他们眼里却像稀世珍宝。
横店那地方好东西太多了,她想着,明天再去,再带点什么回来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