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等全家人都睡下了,李初绾躺在炕梢,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出这三天攒的钱,一张一张数又数了一遍。
她分出七十四块,单独用布包好,这是给爹买两瓶白药的钱,雷打不动。剩下的留着买米面油盐,再攒些日子,就能凑够正骨的银子了。
她心里盘算着:明天去了,再跟陈姐、场务们多搭搭话,看看能不能接点有台词的活,那样工钱能多些。还有那身规矩礼数,既然导演说好用,以后就多留心,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她把钱重新收好,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三天前她还在为二两银子发愁,觉得天要塌了。如今才三天,爹的腿见好,家里有米有肉,路子也越摸越清。
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点笑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明天还要早起,还有活要干,还有家要撑。
她不怕累,就怕没奔头。
现在奔头就在眼前,她得攥紧了,一步步往前走。
第二天上午的市井戏刚收,群演们都蹲在墙根歇脚唠闲话。
副导攥着大喇叭走过来,眉头皱着:“都静一静!下午有一场雨戏,缺十个百姓群演,人工降雨,冷水浇一个小时,工价在基础上加二十,总共一百。有没有自愿报名的?”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片唏嘘。
“加二十块遭这罪?浇一身冷水冻感冒了,买药都不止这点钱。”
“就是,天儿本来就凉,泡半个时辰,不得落下病根?谁爱去谁去。”
众人纷纷往后缩,你推我搡,没一个往前站的。王哥蹲在边上抽烟,见状骂了句“这帮兔崽子”,刚要点名硬派,就见人群里站起个人影。
“我去。”
李初绾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平平静静,“还有别的要求没?”
副导见又是她,随即面露喜色:“没别的,就站街上演躲雨的百姓,表情到位就行。不过你可想好,冷水浇身上透心凉,别冻感冒了。”
“没事,我扛冻。”她笑了笑,语气实在,“多挣二十是二十,家里等着用钱。”
旁边几个群演见状就开始窃窃私语,说这姑娘想钱想疯了,二十块也值得拼命。
李初绾全当没听见,她心里有数,这活肯定遭罪,可二十块钱,能买五斤多大米,够全家吃好几天的,怎么说也值了。
下午开拍的时候,天本就阴沉沉的,风刮得人脖子发凉。消防车架在街边,水管子一拧,冰凉的水哗哗地从天而降,砸在身上噼里啪啦响。
李初绾站在街道中间,按着场务说的,抱着脑袋做惊慌躲雨的样子。
冷水顺着领口往衣服里灌,没半刻钟,里层的粗布衫就湿得透透的,贴在背上凉得刺骨。风一吹,浑身便开始克制不住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卡!表情不对,再慌一点!”导演在监视器后头喊。
众人只能重来。
水一直浇着,李初绾跟着人群来回跑,袜子湿得透透的,脚趾头冻得发麻。她咬着牙硬扛着,脸上始终按着要求做表情,该跑就跑,该蹲就蹲,半点不偷懒。
旁边有几个年轻群演扛不住,偷偷溜到屋檐下躲着,等喊“卡”才钻出来。李初绾没动,就站在雨里,导演不喊停,她就一直保持着姿势。
原定半个时辰的戏,因为镜头反复调整,硬生生拍了快两个时辰。等终于喊“过”的时候,水管子一停,众人都跟落汤鸡似的,哆哆嗦嗦往棚子跑。
李初绾脱下外衣,裤腿沉甸甸的,鞋子里一踩就“咕叽”响。她蹲在墙根,双手抱着胳膊搓,冻得嘴唇发紫,指尖都僵了,却没半句抱怨。
“给,喝点热水暖暖。”
一个搪瓷缸子忽然被人递到跟前,上面还冒着白汽。
李初绾抬头,见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带着风霜,也是一身湿意,正是同组的老群演张建国。
她赶紧接过来,连声道谢:“谢谢大叔,太谢谢您了。”
“客气啥。”张建国在她边上蹲下,点了根烟,“我瞅你半天了,别人都躲,就你实打实站了三个多小时。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没想到挺能扛啊。”
“在家干惯农活了,风吹雨淋的都习惯了。”李初绾捧着热水杯,热气熏得脸发暖,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僵的身子才慢慢缓过来,“多挣二十块,能给家里添点东西。”
张建国吸了口烟,点点头。
他在横店跑了十几年群演,见多了偷奸耍滑的年轻人,像这么踏实肯干、眼里有活的姑娘,真不多见。他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开口:“看你是头回干这行吧?好多门道都不懂。”
“是,才干没几天,正摸着石头过河呢。”李初绾顺势问,“大叔,您要是懂行,能不能跟我说说,这里头都有啥讲究?我怕不懂规矩犯了错。”
见她态度诚恳,张建国也乐意提点几句:“首先,不是啥活都能接。像这种雨戏,看着加钱,实则熬身子,偶尔干一回行,别天天硬扛,身子垮了啥都白搭。其次,选组也有讲究,张导、陈导的剧组规矩正,不拖欠工钱,也不折腾人。有些小剧组,说好的价钱到结账时七扣八扣,白忙活一天。”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啊,别乱说话,别乱打听主演的私事,别乱拍照,犯了忌讳,不仅丢活,还得挨骂。在这地方混,少说话、多干活,总没错。”
李初绾听得很认真,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跟当年学针线、学管家时一样仔细。
“多谢大叔指点,不然我瞎闯,指不定得走多少弯路。”
“没啥,都是过来人。”
张建国摆了摆手,顺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递到她跟前,“来,加个微信。我平时跑的组多,有合适的活直接发你,省得你天天蹲点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