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站了跪、跪了站,反反复复十几遍。日头往西斜的时候,终于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句“收工!”
人群散后,都往领钱的地方挤。人人手里都攥着块亮闪闪的薄铁片,往王哥手里那玩意儿上一凑,“叮”一声就走,快得很。
李初绾站在队伍最后,盯着王哥手里发光的铁片看了半天,心里犯嘀咕:这是什么新式银票?照一下就能顶银子用?
“愣着干啥?付款码调出来啊!”轮到她,王哥抬头催。
李初绾往前小半步,语气实诚,半点不绕弯:“大叔,我没有这物件。您能不能给我现钱?银子铜板都行,实在不行,粮票布票也使得。”
王哥挑眉,又上下扫了她一遍,嗤了一声,以为她入戏入魔怔了。
“行吧行吧,现钱就现钱。”他懒得掰扯,拉开帆布包,沾着唾沫数了五张十块的,递过去,“五十,你点点。这年头还有不带手机的,真是稀奇。”
李初绾伸手接住。
五张纸票子,薄得像镇上书坊最好的竹纸,滑溜溜的,上面印着她认不得的人像和弯弯曲曲的字。她捏在手里心里直打鼓:就这几张纸,真能当钱花?
可前面百十号人都这么结的账,王哥也不像骗人的样子。
她将信将疑把钱塞进贴身衣兜,按了又按。刚要走,就见王哥又从脚边纸箱子里摸出个东西,塞到她怀里:“拿着,今天的盒饭。”
冷不丁接住,李初绾低头一看,方方正正的透明盒子,摸着凉滑细腻,不像瓷也不像木,不知是什么稀奇料子做的。里头雪白的米饭上铺着几块酱红色的肉,旁边还有一绺青菜,香气顺着缝隙钻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她彻底愣住了。
做工不仅给钱,还白给一顿带肉的热饭?
她活了二十五年,给地主家缝过衣裳、帮富户收过麦子,最重的活都干过,从早忙到晚,东家顶多赏碗糙米粥配半个窝窝头,哪见过做工还管带肉的热饭,而且竟还能揣着走。
她喉头滚了滚,手指搭在盒盖上,最终还是没舍得拆。
爹卧病在床正需要补养,底下四个妹妹大半年没沾过荤腥,这一盒饭带回去,全家都能尝一口。
“多谢大叔。”她冲王哥又道了声谢,生怕被人要回去似的,顺着巷口便大步往外走。
走的时候心里总打鼓:这几张轻飘飘的花纸,真能当钱使?别是这“拍戏”用的戏钱,出了这片场子就不作数了?真要是拿着这个去药铺,万一人家不认,岂不是要被当成骗子打出来?
李初绾心里没底,不敢贸然往药铺闯。
走了没两步,看见先前棚子里搭过话的那位大姐正蹲在路边,她脚步顿了顿,攥了攥兜里的钱,快步走过去:“姐姐,耽误您点工夫,跟您打听个事成不?”
那大姐抬头见是她,直起身笑了笑:“啥事啊妹子?”
李初绾局促地笑了笑,从兜里摸出那五张十块的纸币,捏在手上给对方看,“就是想问问,这……这票子,真能在外头当钱花?我打山里出来,以前没使过这个,怕去店里人家不认。我想买点跌打药,人家收这个吗?”
她眼神里的疑惑实打实的,带着点乡下人的拘谨,半点不似作假。
大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我当啥事呢!这是人民币,全国都通用,啥店都收。别说买跌打药,就是买米买面、下馆子吃饭,都好使。你这五十块,够买不少东西了。”
末了又热心补了句:“往前直走,街对面挂绿牌子的就是药店,玻璃门,好找得很。你进去直说要啥就行,别跟人客气,当心他们给你拿贵的。”
“哎,多谢姐姐,多亏您指点。”李初绾扎扎实实道了声谢,把钱重新揣好,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原来这东西叫人民币,是正经钱。
她顺着大姐指的方向走,路上默默记着标记。这是她自小养成的习惯,走新路必记标记,免得迷了路。
绿牌子的药店果真显眼,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透亮的玻璃门,亮得能照见人影。李初绾在门口观察了片刻,才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里头跟镇上的药铺全然两样,没有一排一排的黑漆药斗,没有铜药秤,也没有满地的草药渣子。货架一层一层摆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瓶瓶罐罐,白的、绿的、透明的,贴着她认不得的字,亮堂堂的,看着就金贵。
柜台后的店员穿一身白衣服,抬头看她一眼:“您好,买点什么?”
李初绾走到柜台前,语气恳切:“请问……有没有治摔断腿、止疼消肿的药?我爹上山砍柴摔下来,腿骨裂了,肿得老高,疼得整宿睡不着。”
“有。”店员转身往货架上扫了一眼,拿下一个白瓶子,又拿了两贴黑膏药,放在玻璃柜台上,“云南白药喷雾,活血化瘀止疼的,疼了就喷,这膏药晚上睡觉贴患处。一共三十七块。”
李初绾的目光先落在那药瓶上。
瓶子滑溜溜的,白得发亮,顶上凸着个小小的按头,看着精致得很。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小一瓶,就要三十七文?
可一想到爹疼得额角冒冷汗的样子,她半分犹豫都没有。赶紧从兜里摸出纸币,蘸了蘸指尖,数出四张,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推过去:“您数数,够不?”
店员扫了一眼,伸手把钱扒进钱盒:“够了,找你三块。药拿好,喷雾一天喷三次,用前摇一摇。”
“哎,知道了,谢谢您。”李初绾把找的零钱也收好,药瓶和膏药小心揣进贴身的布兜,按了又按。
直到走出药店,被晚风一吹,她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这古怪地方的纸票子,居然真的能用,能换来治爹腿的药。
她顺着来时记的标记往回走,七拐八拐,竟半点没走错,顺利回到了刚穿来的那条僻静巷子。巷子很深,走到最里面,墙角果然嵌着一块青石板,跟山洞里的那块分毫不差。
李初绾站定,先把怀里的药和盒饭按了按,确认都稳妥了,才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掌,稳稳贴在石板上。
她心里其实没底,万一来得了回不去呢?万一这是单行道呢?
掌心的凉意刚渗进去,耳边的车声人声瞬间退得干干净净,淅淅沥沥的雨声重新钻进耳朵里。
她睁开眼。
还是那个昏暗潮湿的山洞,她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掌心贴着冰凉的石板。
回过神后,她赶紧低头往怀里摸了摸,药瓶硬邦邦的,盒饭也还在,带着点余温,一样都没少。
不是梦。
药是真的,钱是真的,那个叫横店的地方,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