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晚晴轩,
踏入房中的一瞬,贺潇潇定住身形,
冷锐的眸子缓缓扫视了房间一圈。
摆设都没变,
但房中却多了一股很淡的桂花头油的气息。
小六子跑过来,
“姑娘怎么不进去?”
“今天有人进过这房间吗?”
贺潇潇先到床边查看自己折的整齐的旧衣服,又打开柜子取出包袱,解开来看,“你可有离开过?”
小六子机灵,但不会武功。
因而她去凌家闹事自然不能带着他,
便要他在府上留守。
“今日下午几个下人在外头议论,说姑娘在凌家闹出大乱子……我担心姑娘出事,想着去找槐伯想办法,”
贺潇潇住在这里,
小六子就怕有人暗中动手脚坑害她,
日常除去传递消息,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院子,
吃的东西也是乘着贺潇潇在的时候,去外头买来备着,
这几日唯一离开的时间就是今天下午。
少年拧眉,
“走到一半又感觉不太对,赶紧折了回来……前后也就离开半刻钟,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什么不妥。
附近也没有可疑人,
姑娘丢了什么东西吗?
要不要紧?”
“丢无可丢,自然不会丢。”
贺潇潇扯唇。
怪不得在蘅芜院时,贺令仪问她是不是把辅孕丹带身上,敢情已经把小六子骗走,派人翻过她的东西了?
看来,她是被子嗣和东宫纳侧妃诸事折磨的方寸大乱了。
以前最看不上的偷鸡摸狗之事,现在也干的信手拈来。
“姑娘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小六子疑惑的声音响起来。
“没什么,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贺潇潇把床头的旧衣放入包袱,系好系带拎起来,“我们换个地方住。”
“可姑娘不是还要追查身世?”
离开侯府还怎么查找线索?
贺潇潇淡淡笑道:“现在攻守易型了--她们有求于我,自会投我所好。”
就算不是直接拿身世来换,她也已经握住了主动权。
……
贺潇潇带小六子回杂货铺住了一晚。
天明,贺潇潇边吃早饭问槐伯名单上的那些仆人查看进展,以及传信焚月城请神医的事,
得知都在进行中,但还没有大的突破,
心中有了数。
早饭用好,她放下碗筷:“我打算去柳叶巷那院子住。”
槐伯点点头,“也好。”
虽然他很想贺潇潇就住在这里,但贺潇潇身份是威远侯府二小姐,如今又在凌家大闹一场,
已成京城焦点。
进出必定受人瞩目。
这杂货铺却是个暗桩,被人盯上就不好了。
况且,杂货铺多少简陋了些,
姑娘屈就一夜还好,哪能一直委屈她住在这儿?
“那院子我一直让人打理着,添点儿东西就可以直接住进去……我再派两个人过去,照看姑娘饮食起居。”
“不用。”
贺潇潇从小到大就是自己照顾自己,如今更不想别人来打扰她,“我自己可以,等会儿我们就过去。”
槐伯沉默了下,没说什么。
倒是小六子迟疑,
“万一姑娘出去时有贼人摸进去,那岂不是连个看家的都没有?或者有的贼人居心叵测,在家中埋伏伤害姑娘……”
少年的话把贺潇潇逗笑,“傻孩子,我要是那么容易被人算计,早不知出事多少次了,安心吧,”
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
“姑娘我可不是好惹的。”
小六子愣愣看看她,又看看槐伯,
见槐伯点头,
少年松了口气。
也是,
姑娘在天问山学了一身本事,
走过江湖、进过宅门、闯过边关,昨日一把横刀大闹凌家,那么多人连姑娘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这么厉害的姑娘,什么贼人能算计到她?
心中一定,小六子站起身,“那我陪姑娘买日用品吧。”
……
贺潇潇说的柳叶巷位于城西,
地段在南楚京都,算是中等偏下。
这院子的来路,还和贺令仪有关系。
回京那年,贺潇潇打听到,贺令仪在城西看到一株开放的夜昙,偶遇同样前去赏花的太子楚凌尘,
两人因而定情。
事后贺令仪屡次去找,却都失望而归。
贺潇潇想给姐姐一个惊喜,便请槐伯派人寻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
原来那棵夜昙生长在一处废弃别院的墙角,还被杂草盖的严严实实。
贺潇潇那时既恼姐姐派去的人粗心,竟没找到夜昙,又欢喜自己竟找到了,立即就买下连着两座院子,
拆掉围墙,直接把那夜昙圈进了院子里,
请人仔细打理,养着那棵夜昙,
想等着来年昙花再现,她带姐姐去看那惊喜。
只可惜,没等到昙花开,她就已经被凌家欺压到忍无可忍,愤然离京……
艳阳挂头顶,
贺潇潇站在墙边,看着那阴影里和她几乎一样高的植物。
分枝丛生,叶片长阔而厚,边缘像波浪。
枝干上还有些气生根,
一眼看去平平无奇,与杂草无异。
也怪不得当初贺令仪没找到。
听说夜昙是六月开花?
今天是四月初三,
她的时间还有六十四?还是六十五天?
那她会有机会看到传说中的昙花一现吗?
一缕风过,
贺潇潇面上淡漠,心中却泛起透骨的凉,
数着时间等死的日子真不好过,她忽然愤怒地想,靖人当初为什么不直接下砒霜把她毒死呢?
离开落霞关之前,她也想过,过江去找靖人报仇。
自己就算死,也要拉上许多垫背的才划算。
可她在江边停了许久,心里却提不起一点报仇的劲儿。
去报仇,肯定是有去无回。
她苦了二十年却被告知父不详,从头到尾是个笑话,她怎么能接受得了?死,也得做个明白鬼吧?
“姑娘……”
小六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贺潇潇眼睫晃了晃,转身,
“买回来的东西我自己整理,你回杂货铺陪着槐伯吧。”
“姑娘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小六子欲言又止,“不如姑娘休息吧,东西我来帮姑娘整理。”
身世未知,
那么多人还对她不好。
任谁能心情好?
小六子不等贺潇潇拒绝,就一溜烟跑了。
贺潇潇沉默片刻,到前头。
她休息不了。
也不想冷言拒绝少年的善意。
那便一起。
理好所有已经日暮西斜,小六子说要买饭回来给贺潇潇吃,贺潇潇却与他一起到街角,请他吃了碗馄饨。
馄饨上桌的时候,有辆马车从身后过。
车窗微开,
半边俊逸的脸一闪而过。
贺潇潇蹙了蹙眉。
容辞?
那种人会出现在这里?
等用完饭,她送走小六子回到自己那院中,却见容辞施施然坐在石凳上摇扇。
贺潇潇面无表情,“郡王迷路迷到这儿来了?”
“非也。”
容辞含笑看着她,“我是专程来拜访的——如今我就住在师妹隔壁,敦亲睦邻,我自然要来问候。”
贺潇潇扯唇。
这世界真魔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