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内陷入更诡异的寂静。
所有来参加这场婚事的南楚官员和贵族们,几乎全都石化。
有的咬牙切齿,
暗暗咒骂容辞嚣张跋扈,竟将南楚的面子随意放在地上踩;
有的起了忧国之心,
为南楚的未来焦虑忧愁;
也有的事不关己,饶有兴致地猜测,这场好戏能发展到什么份上。
南楚太子楚凌尘则一张脸青白交错。
贺潇潇扯了下唇。
南楚朝中可不一直在窝里横?
容辞的话虽然难听,却都是事实。
但凡他们把斗自己人的力气用在巩固朝堂,安定百姓,对付大靖上,都不至于被靖人压得喘不过气。
“哦,对了。”
容辞忽似笑非笑地看着凌纪安,“我记得这位凌将军此次被皇后嘉奖,是因为夺了西延七座城池?
可西延是被大靖灭的吧。
凌将军抢几座人家不要的城,竟然也能称为大功?
哎……”
俊美青年悠悠一叹,无奈又了然的样子。
笑容里的讥诮不要太明白,
“怎么办呢,不是大靖的对手,便只能去捡点大靖不要的残羹剩菜,来给自己妆点一下门面了。”
贺潇潇心底又是一声轻嗤。
可不?
凌纪安所谓的功劳,只是捡了靖人懒的派人驻守的七座废城,
那七座城内缺粮缺水,
连百姓都没几个。
可这样的功劳,却被称作不世奇功,南楚境内人人赞颂,帝后大赞特赞,加官进爵,赏赐无数。
看凌纪安的样子,也是十分得意。
再回想自己这四年在北方落霞关与靖人无数次殊死抵抗,打退他们多少次强攻?
如今弄得命不久矣……
贺潇潇的心里一阵阵的发凉。
而在场其他人,此刻却是面色愤然。
如果说容辞先前“打不过大靖俯首称臣”的话,是将南楚的面子丢在地上踩,
此刻这番话,就是将巴掌挥到了众人的脸上。
那声音清脆又响亮。
在场众多南楚官员和贵族,
便连先前想着看好戏的,此时看容辞的眼神都变得冰冷生出敌意。
凌纪安更是浑身颤抖,目眦欲裂。
而素来以温润仁善号称的南楚太子楚凌尘,脸上彻底没了笑意,冷面沉声,“我南楚如何嘉奖功臣,
与他国如何交锋,碍着郡王何事?
郡王这样冷嘲热讽,是否有失大国体面?!”
“有么?”
容辞挑了挑眉,“本王与人相交一向客气,今日是瞧着这以多欺少,还想杀人灭口的场面实在不忿才尖锐了些……”
他含笑看向楚凌尘,
“众目睽睽之下,召弓箭手围杀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位征西功臣品德败坏,真是人神共愤,太子以为呢?”
楚凌尘:……
众人:……
他嚣张跋扈在前!
太子质问,
他不曾给一句哪怕客套的致歉,反而揪着凌纪安不放!
可怎么办呢?
这片中洲大陆经过千百年分分合合,
在百余年前立起四国,实力原本不相上下。
但这近几十年,
北方大靖逐渐强盛,
且不断朝外扩张版图。
东方,容辞所在东盛紧随其后。
西延和南楚则天灾人祸轮番上阵,国力渐衰。
就在去年,西延彻底被灭。
南楚顺势成为大靖的盘中餐。
这种危急时刻,南楚朝廷不得不向东盛求助。
哪怕容辞现在如此跋扈,南楚也根本就得罪不起他。
众人只能窝着火敢怒不敢言。
楚凌尘也怒火中烧,却是终究嚼碎、咽下了这口气,勉强一笑,“此事是凌家家事,外人也不好置喙。
郡王远来是客,不如随孤前去东宫——”
“不去。”
容辞手臂微抬,天青色衣袖流光溢彩荡了一荡,
下属搬来一把交椅,
反复擦拭后,垫上了锦垫。
他就在这一片乱局之中缓缓坐定,含笑望着提刀的贺潇潇,“我听说师妹回南楚京都料理旧事,
才特地过来一趟的。”
贺潇潇面无表情,眉心微拧着。
她和容辞过节不小。
要是旁的时候碰上了,只怕高低一场恶战。
现在虽不知这厮吃错什么药在这阴阳怪气,眼下形势却是于自己有利。
倒不如顺势而为……
“有劳师兄。”
她刻板地吐出这么四个字。
容辞眼睫一闪,
笑容微深朝她眨了下眼,
又转向楚凌尘,
“我师妹武功高强,历来所到之处必定大发雌威,我便想来瞧瞧热闹,没想到赶是赶上了,
但瞧着这地方没几个讲道理的人?
那我必须多坐一会儿,免得师妹被欺负。”
众人:……
武功高强,大发雌威?
就方才贺潇潇的行为,的确当得上这八个字。
这样的人会被人欺负么?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
容辞竟与贺潇潇极有交情的样子,
这是特地来为贺潇潇撑腰的?
楚凌尘也意识到这一点,目光终于落在贺潇潇身上。
她是他的妻妹。
但今日却是他第二次见她,他都不太记得她当年的样子了。
此刻只一眼,
眉心便拧的更加厉害。
这女子太过凌厉,甚至称得上凶煞。
令仪温柔知礼,是南楚第一贵女,她的妹妹怎么是这个样子?
难怪不得贺侯和夫人的喜欢。
但无论如何,她也是令仪的亲妹妹,
现在容辞又明摆着是站在了她身后,楚凌尘也不得不过问一二。
“到底怎么回事?”
凌纪安已憋了许久,此刻立即上前拱手,
“太子容禀,方才臣收到通报贺潇潇在府外,便前去相迎,谁料她丢出和离书要臣签字。
她虽嫁到凌家后闹得家宅不宁,还弃家而去,四年不知所踪。
但臣与她的婚事是皇后娘娘做主,怎能私自和离?
臣不签,她便对臣言语侮辱、挥刀就砍,现在我妹妹已受了伤,不少宾客也都受到惊吓……
此事是臣处置不当,
但绝无宣和郡王所说‘召弓箭手围杀’之事,臣是见她实在凶狠,怕伤到贵客才要人上前想制住她。”
容辞冷嗤。
“不过是技不如人,未遂而已。”
凌纪安神色一僵,只当没听到。
楚凌尘也听而不闻,朝贺潇潇看去,
“纪安娶平妻你不乐意孤能理解,但这样大闹他的婚礼,伤了这么多人实在不该。”
贺潇潇道:“那以太子殿下的意思,现在该如何是好?”
她虽然没行礼,但态度还算客气。
楚凌尘有些意外。
还以为容辞在此为她撑腰,她会更加跋扈,没想到……
是了,容辞再怎样,与南楚而言也是外人。
插手南楚侯门家事名不正言不顺。
而自己是她的姐夫。
算是她在这南楚能依靠的人,自然变温顺。
倒是个识时务的。
她身世、经历的确凄苦,
回头看在令仪的面上,让凌家对她好些也不是不能。
如此一想,楚凌尘语气变得温和,“今日凌将军与何姑娘大婚,宾客满堂,不好耽误吉时,
大家先回喜堂观礼吧,
至于你莽撞行事之事容后再议。”
“就这样?”
贺潇潇轻嘲,
“太子殿下不愧是姐姐的夫君呢。”
这“我理解你,但这件事是你的错,你必须快快让步”的温和训诫模样都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楚凌尘听出嘲讽,脸色一沉。
左右官员怒斥。
“放肆,竟敢对太子不敬!”
凌纪安也大步上前喝道:“你疯了不成?对着我凌家你飞扬跋扈也就罢了,对着太子竟也如此大胆!”
“我怎敢不敬太子?”
贺潇潇凉薄一笑,
“我只是感慨姐姐有个好夫君。”
她今日前来本就是为闹场。
也从没想过,有任何人能为她主持什么可笑的公道。
今日破局的口子,在贺令仪身上。
众目睽睽下,贺潇潇大步踏上长廊,
横刀未收,所过之处众人都是惊慌避让。
她就那么猝不及防走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贺令仪棉签,一把攥住贺令仪的手腕浅笑,“好姐姐,妹妹都快被人射杀了,你怎么还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