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南楚京都花红柳绿。
长街两侧,茶楼酒肆旗幡招展,
北边落霞关那儿,靖人频繁试探过江进攻,情势不容乐观,京城这里却车马粼粼,人声鼎沸。
午后,贺潇潇来到永乐坊后巷一间南北货铺子外,
“槐伯。”
老掌柜瞪大了眼,又揉了无数下,
老泪纵横地迎上来,
“姑娘终于回来了!我瞧瞧……瘦了,也高了,边关的日子不好过吧?咱们今儿关门,去居筵楼给姑娘接风洗尘!”
贺潇潇眸光一软。
若说这京城还有谁能叫她感受到几分温暖,非槐伯莫属。
“不去了吧。”
她扶住老人,
“人太多,实在吵得慌,让小六子买几样招牌带回来吃。”
槐伯连连称“是”,牵着贺潇潇到后院。
追问这数年边关生活。
贺潇潇避重就轻,
中毒将死、被苛待只字未提,只说发现身世有异。
槐伯脸色变了变,缓缓咬牙:“我就说哪有对亲生的孩子那么铁石心肠的……姑娘可有追查方向?”
“这是一份名单。”
贺潇潇抽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我母亲怀我前后照看她的下人,以及那段时间她接触过的人、外出情况都在这里了。劳烦槐伯追查。”
她来此之前,先去“拜访”了林嬷嬷的丈夫。
当年林嬷嬷的丈夫是外院总管,府上人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因意外瘸了腿,才不在侯府当差。
她提刀问候,对方便写下了这份名单。
“好。”
老人点头,仔细将名单收好,
“姑娘放心,老头子我在京城盘踞多年,只要这些人在京城留下过痕迹,我定然能全给挖出来,三日就够!”
贺潇潇相信他能办得到。
槐伯并非寻常杂货铺掌柜……
当年她机缘巧合救下天下豪富焚月城主,
对方知恩图报,赠贺潇潇商脉、银钱、宝物。
贺潇潇以为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当不得那么厚重的报答,
便选了京城两个铺子,又拿了一笔千两黄金。
谁料她随便一指的边角小铺面,背后坐镇的竟是焚月城在京城商脉的大总管!
她和槐伯一见如故,很快就情如祖孙。
她离京之前,还交代槐伯留意侯府的一切,并时时以贺钧的名义给侯府送养身的珍贵药材。
不过根据她对自己那位母亲的了解,
想必那些珍贵药材,全转去太子妃姐姐手中了吧?
贺潇潇扯了扯唇,“药材再不必送,另外……槐伯可知,京城有什么医术极其厉害的神医么?”
“倒是有几个,姑娘还是为了你母亲的身子?”
槐伯欲言又止,
“她那么对你,现在又出了身世问题,你还……哎……”
老人叹了口气,
“说起医术来,这京城的名医虽有些手段,但比起咱们焚月城的古神医差了一大截都不止,
姑娘如果真想找神医,不如书信一封给城主,叫古神医前来看看?”
贺潇潇抿了抿唇。
五年前她初到京城,见母亲那般病弱,焦虑的日夜难安。
槐伯便提过这个古神医。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写了封信,谁知——
“当年那封信被少城主拦截,才没能请到古神医,姑娘别气馁,这次老头子我用专门的渠道,直接把信送到城主手上!
虽说古神医脾气古怪,但城主发话他定要动一动。”
贺潇潇眼睫轻晃,心中一动。
神医,不是为母亲问,而是为她自己。
纵然自己活成个笑话,
可她也才二十岁,
她有一身功夫,精读六韬三略,她原本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如果真的能请得动,是否可以赌一把?
“好。”
贺潇潇的手轻轻攥紧,“这就写!”
……
金乌西沉。
凌纪安立在威远侯府三槐堂内,脸色极其难看。
他午后来到侯府,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却还没等到贺潇潇回府。
“别着急。”
一旁,穿着月白衣裙,侠女打扮的何瑶上前来,牵住凌纪安的手柔声安抚,“贺姑娘可能被府外的事情耽搁了。
我们再等等。”
“她能有什么事?”
凌纪安冷冷一哼,
“我看她分明就是知道我要来,所以故意出府,故意这样晾着我,五年了,她的性子还是如此惹人厌。”
何瑶轻叹,
“好歹也是夫妻一场,这话实在重了。”
“是你心肠太好。”凌纪安扶着何瑶双肩,“等你见了她就会知道,我的话已是口下留情!”
何瑶正欲说什么,堂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凌纪安同何瑶一起回头。
一人披着落日余晖正踏入院中,
马尾高束,发丝随晚风轻摆,
利落的劲装,
一步一步踏的极稳,尽显少年意气,连那地上长长的影子,都十分潇洒。
待她进到三槐堂,
暮色残温却似骤然消失。
女子着一身水碧劲装,眸光淡漠清凉的甚至有点厌世。
眉毛却锋利的过了火。
她只随意站在那里,就像是出鞘的寒刃,生生把所有的温暖和平静都劈碎。
凌纪安有些心惊。
这是贺潇潇?
可细看女子眉眼……不是她还能是谁。
凌纪安面色沉沉,语气更不善:“四年不见,你还是毫无礼数,竟好意思叫我等你这么久?”
“我应该没求你来等我?”
贺潇潇无视凌纪安铁青的脸色。
她坐入椅中,捧着刚上的茶水轻抿,“这么厚颜无耻不请自来……什么事?”
“……”
凌纪安压下愤怒,走近两步,“贺潇潇,你我之间的事,我们自己关起门来了结,你莫要迁怒太子妃!”
“哦。”
贺潇潇捧着茶,似笑非笑地睇着他,
“原来你是我姐姐找来的,你要娶新人了,我姐姐又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你却对她随叫随到……
你们以前有婚约,好像还很是青梅竹马,
这样真的好吗?”
语气那么轻描淡写,
刀子却是扎的狠。
凌纪安面色骤然发黑,下意识看了身后的何瑶一眼。
何瑶温柔一笑,“纪安的所有事我都知道,贺姑娘现在也不必挑拨离间,我不会上你的当。”
凌纪安就松了口气,牵着何瑶的手深情注视,“瑶瑶是这世上最懂我的解语花,”又转身面向贺潇潇,
“你殴打公婆,私自离家出走,还坏我妹妹清白!当年是太子妃为你求情,凌家才对你网开一面。
三日后是我和瑶瑶大婚,
你既占了我正妻名分,那日就来喝一杯喜酒,再当着宾客的面好好与我父母和若薇赔礼道歉,
我会看在太子妃和两家旧交的份上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