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后方的采石场,地势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漏斗状。
夹杂着锋利冰凌的狂风,毫无阻挡地顺着山谷的豁口疯狂灌入,在采石场坑底打着旋儿,发出犹如厉鬼哭嚎般的尖啸。
岩壁上结着白霜。
黑岩赤着双脚,深陷在及踝深的冻泥与碎石屑里。
他右侧的肩膀处空空荡荡,那条曾经粗壮如树干、能够轻易拍碎猛犸象头骨的右臂,如今只剩下一个丑陋的肉桩。
断裂的袖管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扎紧,暗红色的血污早已在极寒中板结成坚硬的血块,与破烂的兽皮粘连在一起。
一副重达几十斤的生铁脚镣,死死扣在他的双脚脚踝上。
粗大的生铁链条在泥水里拖拽,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
脚镣边缘粗糙的铁刺早已磨破了他脚踝处的皮肤,黄褐色的脓水混着泥浆,糊在深可见骨的伤口处,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带来钻心的刺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出的白气还没来得及升腾,就被狂风瞬间吹散。
他仅剩的左手,死死攥着一把生铁大锤的木柄。
粗糙的木柄上布满倒刺,深深扎进他掌心开裂的冻疮里,但他似乎已经麻木了。
黑岩咬紧满口黄牙,脖颈上的青筋暴突。
他强行扭动腰部,带动着酸痛欲裂的左臂,将那柄足有三十斤重的铁锤高高举过头顶,随后腰腹猛地收缩,对准脚下一块半人高的坚硬花岗岩狠狠砸下。
“铛——!”
金属撞击声响起,溅出几点火星。
反震力道顺着木柄冲向左臂,震破了虎口。
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流向铁锤表面冻结。
沉重的体力劳动和极度粗劣的食物,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摧毁着这具曾经充满爆炸性力量的三阶黑熊身躯。
仅仅几天的时间,黑岩已经迅速形同枯槁。
长期极度缺乏肉食的补充,加上每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高强度砸石劳作,彻底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脂肪与雄厚气血。
他胸前的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在薄薄的皮肤下,曾经高高隆起的胸肌如今只剩下两片干瘪的皮肉,无力地耷拉着。
“当啷。”
由于左臂实在脱力,铁锤砸偏了位置,顺着花岗岩的边缘滑落,重重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浆,打在他的脸上。
黑岩脚下的生铁镣铐随着他身体的摇晃。
摩擦声提醒着他奴隶的身份。
不远处,负责监工的流民护卫正围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火盆取暖。
护卫身上穿着厚实保暖的棉衣,脚下踩着干燥的军靴。
看到黑岩停下动作,护卫冷笑一声,用青铜长矛的矛杆挑起一个破烂的木桶,手腕一翻,将里面小半桶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糊,随意地泼在黑岩脚边那个满是泥垢的石槽里。
“前任首领大人,你的力气连幼崽都不如了。”
护卫将长矛顿在地上,“吃完继续砸,天黑之前,你要是敲不够两百块碎石,明天的饭也别想闻到味儿。”
黑岩看着食槽里的米糊,咽了口唾沫。
胃部传来饥饿感,逼着他去吃。
他曾经是吃后腿肉的首领,如今却要趴在泥水里靠残羹冷炙吊命。
每一次拖拽脚镣的沉重感,每一次铁锤落空的无力感,都在一遍又一遍地将他那点可笑的纯血骄傲碾成齑粉。
在砸石头的间隙,黑岩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去管那碗米糊,而是拄着铁锤的木柄,佝偻着干瘪的脊背,缓缓转过那颗乱发纠结的头颅。
他的视线穿过采石场外围漫天飘舞的风雪,越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弃石料与泥泞的壕沟,远远地投向了山谷的正中心。
在那里,一座散发着宏伟气势的城池,已经彻底成型。
华夏城的外围,两丈高的红砖城墙在风雪中巍然矗立。
经过这几天的彻底加固,那些红砖被混合了特殊黏土的灰浆填补得严丝合缝,形成了一道真正坚不可摧的绝壁。
城墙上方,沉木打造的垛口整齐排列,将外界肆虐的极寒与死亡死死挡在墙外。
凭借着三阶兽人残存的敏锐视力,黑岩的目光穿透了风雪,清晰地看清了城内的景象。
城内铺设石板的街道干净整洁。
街道两侧是一排排红砖房屋,屋顶覆盖着防雪层。
那些曾经在冰原上只能挖树洞、吃腐肉、被他视为垃圾和杂草的流浪兽人与低等半兽人平民,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走在街道上。
他们个个身上都穿着厚实柔软的棉麻衣物,脖子上围着挡风的兽皮领子,甚至脚下都踩着保暖的皮靴。
人们走在风中,吃着食物。
几个半兽人平民端着冒着滚滚热气的陶碗,碗里盛着浓稠的肉汤,金黄色的油脂和不知名的香料在汤面上翻滚。
他们站在宽阔的屋檐下,互相拍打着肩膀,咧开嘴大声说笑。
热气从他们红润的面颊旁升腾而起,带着吃饱穿暖的幸福笑容,融化了偶尔飘落的雪花。
黑岩死死盯着一个正在啃食烤肉的犬系半兽人。
他认出了那个人,那是曾经跪在黑山部落外围,乞求他赏赐一块骨头,却被他一脚踢断肋骨的低贱奴隶。
而现在,那个奴隶吃得满嘴流油,住在温暖的砖房里,过着他这个纯血首领做梦都不敢想的富足日子。
黑岩的目光顺着街道一点点向上攀爬,最终定格在华夏城最高处的那座宽阔露台上。
林兮兮站在那里。
她身上披着那件象征着绝对权力的黑色熊皮大氅,内里穿着剪裁利落的玄色衣袍。
狂风卷起她的衣摆,却无法撼动她挺拔的身姿分毫。
她的目光平静而威严,正在巡视着属于她的庞大领地。
露台下方,数百名平民与护卫仰起头注视着她。
当林兮兮看过来时,所有人将右手按在左胸,低下头。
黑岩闭上了眼睛。
他张开干裂发紫的嘴唇,喉咙里发出残音。
他突然发现,面对那个站在城墙最高处、接受万众朝拜的身影,自己竟然连嫉妒的资格都已经彻底丧失。
泥沼里的蛆虫,连仰望太阳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是嫉妒。
黑岩捂住了胸口。
毒液在血液中疯狂蔓延,带来撕心裂肺的绞痛。
黑岩的左手死死抠住胸口的破烂兽皮,指甲深深抠进干瘪的皮肉里。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狂风灌进黑山部落阴暗潮湿的山洞,他为了省下那半块发臭的枯肉,指着林兮兮的鼻子,冷酷地下令将她扔进暴风雪里等死。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为了节省那几口口粮抛弃林兮兮。
如果他把那半块肉分给她,如果他把她留在山洞里,给她一块御寒的兽皮。
以林兮兮建造这座城池的能力,他本该是城里的元老。
他本该坐在最温暖的壁炉旁,享受着最顶级的烤肉,穿着最柔软的棉袍,接受成千上万流民的跪拜。他
本可以借助这座城池的力量,踩在所有王级强者的头顶,成为这片苍莽大陆上最有权势的雄性。
他松开了手。
铛……铛……。
远处传来其他苦力砸石头的沉闷声响,将黑岩从虚幻的奢望中生生扯回现实。
一阵夹杂着冰凌的寒风呼啸而过,狠狠刮在黑岩失去右臂的空洞肩膀上,带来一阵痉挛般的剧痛。
黑岩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球里,涌出两股滚烫的液体。
这液体顺着他沟壑纵横、布满冻疮的脸颊滑落,冲刷掉皮肤表面的泥浆,与天空中飘落的冰冷雪水混合在一起,最终滴落在脚下那片肮脏的冻土上。
黑岩松开手指,大锤倒在泥水里。
他闭上眼,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