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千寻在这场贵宾级客户的招待里如鱼得水。
来的三个有意向投放广告的客户都是她相交多年的朋友，即使是蛰伏在行政部的那些日子里，他们亦从未断过往来。
这三个朋友由衷地欣赏她的才情与担当，并未因一时得失而影响到彼此之间的关系，他们之所以愿意一同来到光域集团做客，是因为被朱千寻提交的App方案触动的缘故。
他们看重cd市场，愿意为这个旨在深度挖掘与呈现成都慢生活的App划出一部分推广费用。
同时朱千寻亦会投桃报李，为品牌制作包括特辑专题和AI视频在内的一系列推广攻略，力争为这三场合作达成双赢的成果。
意见达成一致以后，他们如约抵达光域集团的会客室，既是为合作进行公事层面的确认，同时也是在为她进行业绩背书。
三份国际品牌广告合约摆在会客室长桌上，周慕人看完条款后，眼底的笑意比刚才更稳。
朱千寻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杂志社的话语权已经不再仅止于集团授权，而是被实打实的亮眼业绩所验证。
这是她与三位多年老友达成的默契。
即将离开会客室之前，国际护肤品牌的大中华区营销总监在有意无意间忽地开了句玩笑：“若最终合作，就拜托杂志社专注在咋个把好创意和实效营销结合上了。”
他嘴角轻翘，意味深长地加了句：“千万别像某些传媒，内部存着八百个心眼，恨不得把一份好方案改得面目全非，那样就没啥意思了。”
朱千寻没有接话，只是笑着替对方添了半杯茶。
有些话不需要回应，对方既然愿意当着周慕人和林旭的面说出来，就已经替她点明了立场。
倒是周慕人很自然地附和着笑了起来：“那是！有朱副社长在，我们《锦官蓉潮》肯定不得出这种问题。她是带着集团重托来的，我们都等着看她把盘子做大撒！”
“这点我倒不怀疑。”国际运动品牌的策划总监笑道，“我很久以前同她合作过，对她督管下的推广品质还是有了解和信心的。”
直到这时，朱千寻才开了口，脸上同时露出怀念之色：“是啊，还记得那会都大半夜了，想到好点子马上煲电话的情景，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转眼间，我们都一把年纪了，再不想承认也是个中年人了。”国际快时尚品牌的大中华区媒介总监打趣道。
于是大家都深有感触地笑出声来，氛围融洽和谐，唯有坐在一起的陈之衡与林旭笑容僵硬，笑意未达眼底。
敲定合作意向之后，三位贵宾级客户一同起身告辞，朱千寻四人将他们送出了办公楼，一直目送到他们从视线里消失之后，朱千寻才转身看向陈之衡与林旭。
“两位，请一同回会客室跟我和周总谈谈。”她说。
还不待他们回应，她就和周慕人一起默契地迈开步伐，率先往会客室的方向走去，而完全落了下风的陈之衡与林旭不得不沮丧地跟在后头。
回到会客室，朱千寻单刀直入地切入主题：“我想两位应该很明白，周总为啥子要指名你们一同参与这次接待工作了。”
大局已定，作为陈之衡最大的靠山，林旭再也没法敷衍搪塞，可碍于脸面不愿多说，只默默点了点头。
“我是集团授权赴任的，在此之前已经和周总确定过管理方针——我们都一致认同致力营造一个能尊重并激发员工潜力与创造力的工作环境，并以业绩为重点考量。”
“当然，良性的竞争关系是允许的，可若是基于站队、派系去反复搅合折腾，扰乱大局并影响到移动端的上架进度，这样的人就不适合再继续留在杂志社了。”
话已至此，她很适时地收住话语，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不知道陈总监听明白没有？”
她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耐心：“如果还没有，我可以换一种更直白的方式说。”
有周慕人在旁边盯着，加上朱千寻即将谈下的三项广告大单，陈之衡哪有空间施展手段？他不得已地重重点了点头。
“陈总监，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你很有才情。”朱千寻说，“希望接下来可以好好合作，一起把《锦官蓉潮》的移动端盘活。”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下来：“但一组的刘政仁，不能再留了。”
“？！”陈之衡一怔，惊诧地睁大眼睛，想为之争取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戛然而止。
周慕人接过话，正式表态：“身为组长，长期打压员工，导致极有天分的员工自请调组；在最关键的攻坚战期间，不专注本职工作、把心思放在其它方面。”
“这样的人，我们不能留。”他强调，“这是集团的正式人事决定，你们能明白吧？”
林旭与陈之衡面如土色。
职场是以成绩论成败的世界，陈之衡赴任后并没抓出实效的业绩来，而朱千寻非但主导了整个转型移动端的重大决策，甚至还即将谈下三份大合约。
他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无法与她进行任何抗衡。
决定让刘政仁退场，是这场职场整肃里的关键一环，也是向所有热衷站队、派系文化的职场人士敲响的最有力警钟。
三天后，刘政仁被叫进副社长办公室，他在里面呆了很久，谁也不知道他和朱千寻谈了些什么，但离开后不久，他就向陈之衡正式递交了辞呈。
陈之衡没有挽留。
他在赴任后掀起的这场派系斗争已宣告失败，并承受了被周慕人正式敲打的警告，他很清楚自己再无力保全刘政仁。
郑唯看着刘政仁抱着纸箱黯然离场的背影，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
她曾经在他手底下熬得很辛苦，最难的时候，甚至躲在女厕隔间里把眼泪憋回去。
可现在真的看到他走，她才发现职场里很少有纯粹的胜利。
有人被清出去，有人被敲打，有人侥幸留下。
她只是忽然明白，一个杂志社若想重新活过来，不能只靠忍让，也不能只靠站队，它必须有人敢把错的人请出去，确保团队正常运行。
她很庆幸自己如今能在具有纠错功能的环境下工作。
郑大军与郭永安随后跟了上去，并追上了刘政仁，将他一路送到1906创意工厂大门口。
“政仁，保重。”郑大军叮嘱道。
“嗯，你们要努力撒。”刘政仁拼命挤出一个落寞的笑容，随即进入早就停在门口等候的网约车，对着两名同期挥了挥手，迅速消失在他们的眼帘里。
曾幸难得偷偷跑到二楼副社长办公室去找朱千寻，男秘书罗军通报一声后放行，她顺利地推门走了进去。
“咋个了？”朱千寻收回敲击键盘的手指，看着她打趣道，“有何贵干呀？”
“刘组长离职了。”曾幸在对方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不知道为啥子，得知这个消息后我竟然隐隐松了口气。”
“呃，咋个会隐隐松了口气呢？”朱千寻明知故问。
“你赢了，不是吗？”曾幸欣慰地看着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处理这些事的。纵容某些人肆意扰乱进度、拉帮结派，完全不是你的风格。”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朱千寻拎起茶壶，为曾幸倒了一杯玫瑰红茶，“既然都上来了，喝喝茶，陪我聊上一会再下去吧。”
“正有此意。”曾幸很自然地拎起茶杯，浅呷了一口，表情随即松弛下来，“啊，好巴适的茶啊，副社长果然很有眼光。”
“真会说话。”朱千寻拿出一枚加拿大进口巧克力朝她抛了过去，“对了，你的感情生活咋个样了？和张伸博进展还好吗？”
“其实不咋个好。”曾幸被问到痛处，烦心地搁下茶杯，颓然伏在桌面上，“李靖那家伙和我告白了，然后事情就变得很乱。”
朱千寻一语中的：“所以现在是处于抉择两难的处境中？”
“是这样的。”曾幸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真不知道该咋个办了，副社长。”
“是我先喜欢上伸博的，也是我一直在努力接近他，好不容易和他耍了朋友，结果现在又陷入进退两难的情况，说起来都是我不好、也是我辜负了他。”
“傻丫头。”
朱千寻伸手怜惜地轻抚她的头发：“感情里哪有那么多公平？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最怕的不是选错，是你明明心里已经有偏向，却还假装自己看不出来。”
曾幸咬了咬嘴唇，声音愈发无力：“可我不知道该咋个处理这件事，现在心乱得厉害——是该继续和伸博一起呢，还是果断选择李靖？”
“我很想给你建议撒。”朱千寻笑着捏捏她的脸颊，“但你能悟到这一点，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再给你建议了，我相信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面对而已。”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吗？”曾幸迷茫地喃喃道，“只是不愿意面对而已……吗？”
这天回家，她再度陷入食欲偏差的状态，面对爸爸做的四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硬是吃不下。
爸爸在厨房清洗碗盘，曾幸心情烦乱到连在大厅沙发也坐不下去，不得不躲回房间躺在床上，心神纷乱地刷着手机。
张伸博的微信就在这时发了过来：“在干嘛？”
“在发呆，你呢？”她迅速回复。
“在约你。”他附了个傻笑的表情图片，“想提前预定你周六的行程，那天一起碰个面好吗？”
“得行！”她果断应允，“我很想出来走走，在这时候收到邀请真是太好了。”
张伸博很快发来碰面时间和地点。
曾幸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她又重新点亮。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抱着手机笑很久，可这一次，她心里只有一片安静的疲惫。
她骤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期待周六，而是在等一个机会，把所有事情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