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曾幸回到编辑部后，张伸博发觉她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几天常从她脸上看到的患得患失、担忧和顾虑都烟消云散，又恢复了往常般的朝气与明朗，碍于已然开始工作，其它同事又都在场，他选择给她发了微信。
“是不是遇到了啥子好事？”他问。
曾幸回得很快：“这么明显？”
“嗯，毕竟担忧和愉快是两种全然不同的状态。”他指尖轻敲键盘，又再按下回车键，“遇到开心的事，难道不和我分享一下？”
她压根就没设防，坦荡得毫无顾忌就告诉他：“是李靖回到餐吧了，他准备明天恢复营业。”
不知道为什么，张伸博看着对话框发过来的这句话，心不由得跳慢了半拍，半晌才回过神来。
“啊，这样呀。”他努力想表现出大度和信赖的模样，“你上次说过他奶奶过世了，那他心情咋个样？还好吗？”
“唉——”在这个字之后，曾幸紧跟着发了个小猫叹气的卡通表情，“毕竟是至亲，要走出来很不容易，但他还是很努力做到了这点。”
张伸博指尖停在键盘上，怔怔地盯着对话框里的文字，只觉得胸口隐隐发闷，是有生二十七年来未曾体验过的难受滋味。
这种闷堵的感受，莫非就是世人所说的吃味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既吃惊又有些难以置信，抱着复杂交错的心情，他才想起还没回复她。
“虽然接触不多，但我能看出他是个坚强的男人，你要多给他些时间，相信他会走出来的。”他忍着抑闷的心情安慰她。
“希望吧。”她写道，“恰恰是坚强又重情的男人，遇到这种事才会伤得比其他人更深。”
刚读完，张伸博忍不住悄悄向三组望去，但见曾幸单手托腮注视着显示器，另一只手放在鼠标上，眉头微蹙，脸上亦是心事重重。
他越发感到闷得慌。
他和她已经接近实质上的男女朋友了，只差没捅破那层窗户纸而已，他们约会过、相互守护和扶持过，她看他时，眸子里流淌的爱慕之色做不得假。
他从未怀疑过。
只是，为什么他们都走到了这一步，她却还能心系另一人呢？
当然他知道她只是把对方当成哥们看待，但他活了二十七年还没交过类似的异性好友，因此难以判别，女人和男人之间会有如此在乎对方的友情吗？
带着这个悬在头顶的问号，张伸博愕然发觉他的心开始凌乱。
心一乱，他就更加想要抓住些什么，能让他藉此确定些什么，于是他又给她发了条微信。
“呆会下班后，有空一起吃个晚饭吗？”
“可以撒。”她附了个可爱的小猫欢笑表情，“这阵子操心得很，我也想放松一下。”
“那工作加油，我们下班后碰头。”他吁了口气，发完微信后，整个身体下意识倚向了椅背。
他发现自己很容易满足，尤其是涉及到她的事情更是如此。
哪怕听到她一句“加油”或“今天很帅哦”，他都会暗自高兴半天，这次因为她爽快答允他，凌乱的心绪总算被暂时压制了下来。
张伸博重新投入去处理手头的任务，表面看起来像已经放下，但他心底某个角落却还藏着一份小小的介怀，只是他在工作里强行忽略了这点。
傍晚的晚风掠过IFS顶楼，褪去了春熙路商圈的喧嚣。
这家藏在顶层的文艺餐厅格调清雅，没有浮夸张扬的装潢，只以低饱和的原木色调打底，搭配柔和的落地暖灯，光影错落温柔得恰到好处。
张伸博提前订了靠窗的位置，两人落座后，曾幸拿着菜单翻了翻，目光却忍不住往窗外飘。
暮色正徐徐浸染成都的天际，楼下万千车流揉成细碎闪烁的流光，远处IFS标志性的熊猫雕塑静静伫立，将闹市的繁华与顶楼的静谧温柔分隔开来。
“我平时很少来这种地方吃饭。”她合上菜单，笑着拿自己开涮，“难道是没有富贵命么？这么文艺优雅的环境，坐进来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张伸博靠在椅背上，看着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当她俏皮地微微吐舌搞怪时，他立马被逗笑了：“那我可得加把劲工作，争取升级加薪，以后我们出国旅行去吃更好的。”
“巴黎餐厅？”她很配合地问。
“得行！”
“东京餐厅？”
“没问题！”
“纽约餐厅？”
“统统可以！我会努力工作、好好存钱，到时候这些地方我们都可以逐一去耍个痛快！”
那并非为取悦心仪之人抛出的豪言壮语，此刻他说的全是真心话。
窗外的灯火映在玻璃上，和她脸上的笑意交叠在一起，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她，确实下了决心。
多年来，他一直在替父亲还债，直到近一年，才彻底摆脱父亲的索取吸血。
因为成长环境的缘故，他从不会大手大脚花钱。
按这种消费习惯来说，存到两人一年一次出国旅行的钱，他还是很有信心做到这一点的。
曾幸感受到了这份心意。
她毫不怀疑他此刻袒露的真心实意，因此她才觉得不能轻易以玩笑或调侃的口吻随便应对。
于是她笑着摆了摆手：“你呀，按你自己的步骤来就好，不用刻意为了这个去拼。每个人的消费习惯都不一样，对我来说，还是小馆子吃得自在。”
这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聊话，换作往日，张伸博听过便罢，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可这几日，他亲眼看着曾幸满心满眼都挂着李靖的近况，心绪为他牵动，言谈间也总绕着李靖的安好打转。
连日来的在意在心底持续积淀，让他此刻的随口一问，终究藏不住胸膛下暗涌的在意与酸涩。
“小馆子？”张伸博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话到嘴边却忽然失序地拐了个弯，“那也包括李靖开的餐吧么？”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曾幸倒是未曾察觉。
她素来心思细腻通透，唯独在情爱之事上格外粗线条，全然没察觉他语气里藏着的那丝迟疑与心绪浮动。
于是她毫不迟疑，笑着落落大方地承认：“那是当然。”
张伸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再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灯海上，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心思坦荡，也清楚她压根不会行走在两个男人之间，可为何他却还是这般在意呢？
桌上摆着无花果布拉塔沙拉，低温慢煮牛肋条切片码得整齐，旁边配一小份清炒芦笋，两杯透亮的柑橘气泡饮搁在桌边，晚风轻轻吹动杯口的薄荷叶。
“说起来，你每天几乎是雷打不动地去李靖的餐吧吃午饭撒。”他试探道。
虽然厌恶这样的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做了自己不喜欢的事，这便是喜欢上一个人的表现吗？
理智、心绪与感受全都由不得自己，活生生被情绪牵着走。
“对我来说，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曾幸不假思索地应道，“李靖的厨艺连你都称赞过好几次，他的餐吧价格实惠，何况我们又是朋友。”
“不去朋友的餐吧消费，却跑去其它馆子吃午饭，这也太不仗义了。”她立场非常明确，“伸博，我不强求你一块去李靖的店吃饭，也清楚彼此都该有独立空间。”
“但我是锁定了‘在空中’餐吧。”她说着说着，嘴角漾起一抹自豪的笑意，“我也算吃过不少馆子，像李靖那般手艺可没几家师傅能做得到。”
张伸博望着她这一抹笑意，心口又轻轻颤动了一下。
看得出她是真心在为李靖的厨艺而骄傲，尽管他告诉自己这非常正常——人在谈起要好的朋友时，确实也会有相似的反应，就算是他也会如此。
可随之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困惑地问：“难道姑娘和男子之间也会这样么？会不会她压根就没留意和察觉到自己对于李靖的心意呢？”
一想到这里，张伸博手中的刀叉险些滑落，他立刻制止自己再继续想下去。
“李靖要是听到这份评价，他铁定会很高兴的。”他佯装若无其事地打趣道。
“也许吧。”曾幸笑了笑，“毕竟我们相处都是他被损的时候多些，而且听多了我称赞你的话，难得听几句我由衷的肯定，那家伙应该会很意外吧？”
那家伙……
她都这样随意又无拘束地称呼他吗？
张伸博心底再度泛起纷乱。
今夜本该是一场浪漫舒心的约会，他却总被一些没来由的念头搅扰，偏偏心底这一番起伏，还半分都不能够流露出来。
吃了晚饭，两人继续在IFS顶楼逗留，曾幸突然想一起在爬墙熊猫跟前合影，刚好附近有几个姑娘，张伸博便拿了手机过去拜托她们帮忙。
她们毫无悬念地爽快答应了。
两人选好位置，做好准备之后，却听见姑娘们朗声轻喊道——
“靠得更近一点撒！你们不是在耍朋友吗？站那么远干嘛？”
“哇，好般配啊！大帅哥，你可以把手搭在女朋友肩膀上呀，这样拍起来会浪漫很多。”
他们只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眸子里读懂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听了姑娘们的话后都很开心，对被她们当成恋人有着发自内心的欢喜。
于是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很配合地向他微微倾斜，负责帮忙拍照的姑娘立马按下拍摄键，就这样一口气帮他们拍了好几张照片。
“她们说我们是恋人撒。”他手臂还搭在她肩头，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私语道。
“嗯，我听到了。”她低声回应。
夜风拂过，头顶那只巨大的熊猫雕塑安静地攀在楼壁上，身后的城市灯火铺了满天，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发丝被风轻轻吹起，眼底映着整片夜色。
那句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话，终于涌到了嘴边。
“那么，当我女朋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