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幸垂头丧气地走进“在空中”餐吧,周身的气压低得犹如骤雨来袭的前夕。
李靖刚转头想笑着说声“欢迎光临”,便撞见她耷拉眉眼的表情,关切脱口而出:“咋个了?”
她没闲聊的心思,垂着头无精打采往里走。
偏巧她常坐的五号桌被客人占了,本就压抑的心情更沉了几分。
曾幸干脆选了角落一号桌,这里看不见窗外湖景,光线也偏暗淡,正好合了她只想独自沉在低落里的心思。
李靖斟酌片刻,还是走过来追问:“到底谁惹我们曾大姑娘不开心了?”
“没人,是我自己不争气。”曾幸指尖攥紧玻璃杯,视线压得很低,“之前跟你说的内容方案,今天领导通知不用继续做了。”
李靖蹙了蹙眉头,原本想说些宽慰的话,结果开口却用他那带着痞气的慵懒嗓音调侃道:“不管咋个样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撒。”
曾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也是。”
“干脆今天就点个川菜之魂——青椒肉丝饭吧。”李靖建议,“一口下去鲜咸微辣,锅气厚重踏实,是能让人振作起来的套餐。”
曾幸没有异议。
十五块钱的青椒肉丝盖饭端上桌时,还滋滋冒着热气。
曾幸拿起勺子,舀起满满一大勺送进嘴里。
她沉默地大口扒着浸透酱汁的米饭,机械咀嚼,一言不发。
温热饭菜滑进胃里,凝成一团踏实暖意,市井烟火像双温厚的手,轻轻托住她不断下坠的心。
吃到一半,曾幸动作慢慢放缓,筷子夹起青椒悬了片刻,又默默落回饭碗。
她依旧觉得难过,依旧觉得自己的能力不够,依旧对那个被按下停止键的方案耿耿于怀。
可她不愿矫情到食不下咽,一来舍不得浪费食物,二来也不想辜负李靖用心做好的一餐。
她再度埋头,一口接一口安静进食,默默等着胃里的暖意漫遍四肢,多攒一点支撑自己的气力,盼着跌到谷底的心气能稍稍回缓。
吃光最后一粒米饭,曾幸放下勺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尽管那股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郁结还在,但至少,她不再觉得整个人轻飘飘地快要碎掉了。
李靖在吧台后,时不时就悄悄朝她瞥上两眼。
中途下厨给客人弄了几个菜,忙完手头的事,他又偷偷留意她的状态。
因此,当他来收餐具时,一杯热腾腾的红糖姜茶便无声地落在了她手边,杯壁烫手,白色的瓷杯上还氤氲着袅袅的热气。
曾幸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李靖不多寒暄,只淡淡开口:“红糖姜茶,解腻暖胃,喝完再走。”
她垂眸望着杯中浮起的姜片,掌心贴着温热瓷壁,心头沉甸甸的郁结,仿佛也随着蒸腾的热气,稍稍散了几分。
李靖顿了顿,本想说几句宽慰话,末了只轻声道:“尝一口,看合不合口味。”
她端起茶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甜度清淡不齁,姜的辛辣柔和适中,滑入喉咙时,一道温热暖流顺着胸腹淌开。
李靖见状松了口气,单侧唇角一挑,带点惯有的坏笑:“看样子还没垮到底。”
“咋个看出来的?”曾幸轻声发问。
“心里再难熬,照样能好好吃饭、喝茶的人,就扛得住往后的路。”他抱臂站定,语气笃定,“你这追梦的路才刚起步,说不定下个转角就能柳暗花明。”
曾幸继续喝了几口,嘴唇上不小心沾了一点红糖的痕迹,她若无其事地用指背轻轻擦去。
红糖姜茶的温润从身体内里慢慢散开,不多,但刚好够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的时候,为心底注入一股潺潺流淌的暖流。
离下午上班还有约一小时,她不怎么想马上回公司,附近最适合消磨时间的只有东湖公园,于是她便步行去了那里。
这座有“成都之肺”美誉的公园静卧在锦江区二环路东五段,坐落于府河、沙河交汇处,是三环内仅存的原生态湖泊。
全园四百二十亩,一百八十五亩开阔湖面嵌在高楼之间,将市井的喧嚣温柔地隔绝在外。
曾幸沿着林荫步道漫无目的地缓步慢行。
道路两侧高大黄葛树与垂柳交织成浓密绿荫,墙头探出几簇盛放的三角梅,为沉静绿意添上鲜活亮色。
午后天光敞亮,碎金似的阳光铺在水面,把云天楼宇映得发白。
她沿湖绕了大半圈,脚步放得极慢,折返后寻到一张空置长椅坐下。
湖面映着流云,云影缓缓漂移,水波也跟着慢悠悠晃荡,静坐半晌,曾幸心口那团郁结依旧不上不下地堵着。
想起李靖那句“能好好吃饭喝茶,就扛得住前路”,她索性打算就此和满腹烦闷做个了断。
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双手往胸口一抓,像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进了手里,再猛地朝湖面一甩。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决绝。
很凑巧的是,此时恰有清风拂过,水面上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散尽,轻轻吁了一口气,好像那些沉甸甸的烦扰真的被她扔了出去。
“你在做啥子?”
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干净、清澈,带着一点没忍住的笑意。
曾幸猛地回过头——张伸博正站在长椅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杯咖啡,像是刚路过,又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
他穿的是一件浅蓝色半袖修身衬衣,逆着光,整个人轮廓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曾幸眨了眨眼,仍陷于错愕与惊讶里,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咋个在这里?”
“刚跑完外务,不是很顺,索性吃完饭后就过来放松一下。”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长椅另一端坐下,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扫了湖面一眼,他好奇发问:“刚看你好像在往外扔什么东西——是把心愿扔给湖神吗?”
曾幸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开玩笑。
她抿了一下嘴角,想绷住最后却破了功:“我也想撒,但可惜是把心事扔进河里。不过希望它就这样沉下去,永远不要再浮上来。”
“这样啊。”张伸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斟酌了一下,忽然也模仿着她朝着胸膛一抓,似乎将什么给攥到了手里。
然后他站起来,直勾勾地望着湖面,像个棒球投手般将手里莫须有的东西奋力投了过去。
当然没有响起真有实物掉入湖中那声“咕咚”,可看着他认真的神态,曾幸却有种他真的丢了什么东西出去,而那东西真的沉入湖中的感觉。
“你在干嘛?”她忍不住想确认。
“学你撒。”张伸博重新坐下,冲着她扬起眉眼一笑,整张脸像极了迎着湖风绽放的桃花。
那是一种极具反差感的惊艳。
他五官立体鲜明,浓眉大眼间本该透着几分凌厉的压迫感,可当他笑起来时,挺直鼻梁两侧漾开的暖意,却如三月春风下满树灼灼的温柔。
曾幸一时看怔,慌忙移开视线:“那你扔完了吗?”
“我现在也没法确定呀。”张伸博耸了耸肩膀。
微风拂起他的发丝,他怀着淡淡的惆怅道:“希望随着刚才那一抛,这些压在心头的烦琐都全沉进湖里了吧,这样多少也能轻松一些。”
曾幸下意识问了句:“咋个你也有苦恼吗?”
“怎么会这么想?”张伸博露出几分哭笑不得,“我也是人,是人就难免藏着烦心事撒。”
“抱歉,是我唐突了。”她连忙解释,“毕竟你那么帅、能力又强,完全就是个职场优等生,我才会这么惊讶。”
张伸博抬头望向天上流云。
“职场优等生啊……听起来是很不错的评价撒。”他语气略带几分自嘲地感慨,“我该感到高兴才对,不是吗?”
他在阳光下微微眯眼,舒展修长双腿倚住椅背,低声喃喃:“可每个人背后,都藏着不愿对外言说的过往。”
说着,那双乌黑的眸子里竟淌过一丝感伤:“我不知道是过往造就了如今的自己,还是一路拼到现在,只为彻底甩开从前。”
这话意味深长,曾幸没怎么听明白,但她觉得自己能做好一个很称职的听众。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会打开心扉,倾吐那些在他心头翻涌的烦扰愁绪,而她确实也为此做好了专注聆听的心理准备。
然而他终究未吐露分毫。
梧桐枝叶筛落细碎阳光,在两人相隔的椅面上铺成一条淡金色光带。
“今天天气倒是舒服。”他忽然转开话题。
“嗯,阳光温煦不灼人,坐在这里刚好能把心事慢慢沉进湖水里。”曾幸轻声打趣。
他没有追问她低落的缘由,她也不曾主动提起方案作废的委屈,两人只是并肩靠着椅背,静静吹着湖风,一同凝望缓缓波动的湖面。
曾幸忽然觉得,在她将心事扔出去后,心房好像确实轻松了一些。
也许不只是因为扔出去了,而是恰好被那么一个人看见,并且在此时此刻安静地陪在了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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