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幸继续呆在女厕所,在隔间里头又研究了大半天,最后从马桶水流速度发现了问题所在。
水往下走的速度确实不对劲,漩涡转得慢吞吞的,像有什么东西粘在管道壁上,不肯让水痛快地流下去。
她判断是管道内壁结了水垢。
回到杂物室,她翻出一瓶小苏打和一瓶白醋,先后倒进马桶里,最开始只听到细微的气泡爆裂声,过了一阵子,她掀开盖了,水面的浮沫已经散去大半。
于是她提来一大桶热水,从马桶边缘缓缓倒进去,随着管道深处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堵塞的东西被慢慢通开了。
她又再冲了一次,水旋转着往下卷,漩涡明显快了很多,干净利落地消失在排水口里。
曾幸这才松了口气。
等回到行政部办公室,已是二十多分钟后了,一进门她就主动向朱千寻汇报:“朱总监,问题处理好了,是管道内壁的水垢问题。”
“嗯。”朱千寻连眼帘都没抬,“继续忙你的方案去。”
“好的。”曾幸快步向工位走去,仿若先前女厕所里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王清清却忿忿不平地开了口:“朱总监,我上厕所撞见曾幸被编辑部的赵美娜她们欺负了。”
“清清姐,我莫得事。”曾幸赶紧安抚她,“我压根就没把她们放心上,你别担心。”
“你呀,就是心太软了,没听过人善被人欺吗?”提起这事,王清清眉眼仍带着怒气,“下次再碰到这事,只管及时通知我,我收到微信会马上赶过去教训她们!”
还不待曾幸婉拒,朱千寻终于抬头朝着她们望了过来:“不得行,清清你不能插手这些事。”
“为啥子嘛?”王清清不服气地嘟哝,“难道就放任曾幸继续被她们欺负么?”
朱千寻神情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我知道你战斗力强,可你护得了她一时,能护得了她一世么?这么残酷的职场,如果她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了,还咋个生存下去?”
可谓一语中的,王清清的嘟哝戛然而止。
说完王清清,朱千寻随即又轻唤起曾幸的名字。
“是,朱总监。”曾幸连忙站起来应答。
“这件事,我们不会插手。”朱千寻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怎么应对,你自己拿主意。这也是职场里的一堂课,懂吗?”
“明白。”曾幸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委屈或退缩,转身便重新坐回工位。
但在目光触及屏幕前,她微微侧过头,眼神柔软地看向王清清,轻声说:“清清姐,谢谢你刚才替我出头。”
“谢啥子哟!”王清清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却透着股护犊子的爽快,“老子就是看不惯她们欺负我们行政部的人。”
“果然,我还是得赶紧变强才行。”曾幸冲她弯起眉眼,笑容干净又认真,“这样才不会成为大家的麻烦,也不会总让你们替我操心。”
“瞧这丫头,嘴甜得!”王清清佯装要敲她脑袋,两人目光交汇,俱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尽管没在部门领导和同事面前流露半点委屈,其实曾幸心里还是憋屈得紧,为了宽慰自己,她很难得地在午餐时点了份二十八块的肝腰合炒套餐。
“今天咋个这么舍得?”李靖打趣,“印象里你从没点过超过二十块的套餐。”
“你以为我想这么省吗?可是不节俭没办法啊。”曾幸倚着靠背,昂起头迎向他的视线,“我老汉在开个人广告工作室,接活肯定没公司那么稳定,服务费也会被压低。”
“我呢,第一个月的薪水还没到手,现在花的都是存款,扫一次码就少一笔钱,你说我花钱能不精打细算吗?”
随着她深入袒露真心,李靖轻松调笑的表情逐渐发生了变化。
他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逗趣像是被风吹散的轻烟,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流露的、近乎凝重的认真。
难得有机会打开话匣子,又或许是刚好时间、场合以及身边的这个男人给了她一种能倾诉的感觉,曾幸竟继续说了下去。
“我明明工作很努力,啥子脏活苦活都肯干,却为此还要受到编辑部那些娇小姐们嘲笑,说我是只会打杂的大专生。”
她越说越来气,咬咬嘴唇,很不甘心地问他:“我都被人损成这样了,能不想点份好吃的给自己打打气吗?”
李靖连原本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指都微微蜷起,并下意识地收了回来,生怕自己这副轻飘飘的姿态,会不小心碰碎她好不容易剖开的真心。
“别被这些牛鬼蛇神击倒。”他思忖了半天,才挤出了这些真心话,“她们巴不得你难受或放弃呢,最好的反击就是偏不随了她们的愿。”
曾幸的长睫毛隐约一动,随即露出一个浅笑:“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靖深深地端详着她的表情。
即便处在这样的逆境里,她依然像一棵长在路边的向阳花那样努力对太阳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小小花瓣,虽然感伤,但在那张清秀的脸上却找不着半点自艾自怜。
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回应:“稍等,你的套餐马上就好。”
餐吧设置的是透明厨房,就在吧台后头,从曾幸坐着的五号桌望去,刚好能看到李靖背影在灶台前移动,那个背影宽厚而沉稳,像是这间厨房里最不着急的那部分。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沿轻轻刮了一下,有种说不上来的、正在被某种热腾腾的东西慢慢包裹住的安心感。
没过多久,李靖端着餐盘走过来,将满满一盘肝腰合炒搁在她面前:“晓得你今天心气不顺,特意大炒猛炒,多放了泡椒,吃点重口的,把烦心事都冲散。”
他没如往常般放下套餐就走,而是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浅浅喝了一口。
菜还带着猛火灶特有的霸道镬气,盘底汪着一层红亮的底油,泡椒的酸辣与郫县豆瓣的酱香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复合香味,真往鼻子里钻。
曾幸先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藉着这股复合香味将胸腔里的郁结给驱散一般。
她夹起一片猪肝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合,那猪肝竟如豆腐般滑嫩,丝毫没有粗糙的颗粒感。
紧接着,她又夹起一块腰花,火候拿捏得堪称绝妙,入口的瞬间只觉爽脆弹牙,带着微微的焦香。
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在舌尖上碰撞,裹挟着浓烈霸道的麻辣味,瞬间在她口腔里炸开。
辣意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曾幸的额头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鼻尖也微微发亮。
“巴适吗?”李靖问。
不带半点迟疑,她很果断答道:“巴适得板!”
在他的目光中,她大口大口地扒着米饭,将那些裹满红油的肝腰连同白米饭一起用力嚼碎、咽下。
随着胃里升腾起一团灼热的暖意,那些拼命被压制的委屈与不甘,似乎也被这霸道的辣味一点点撕碎、消解。
看着她吃得满头大汗的模样,李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过一张纸巾,轻声说了句:“这菜够劲,吃透了,心里就不堵了。”
曾幸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辣味的浊气,胃里的踏实感渐渐蔓延开来,那股被压抑的憋闷确实散去了大半。
“对了,咋个从没听你提过你妈?”李靖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是不是姑娘家都跟老汉更亲些?”
曾幸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此刻,她胃里那股猛烈的辣意已经渐渐褪去,舌根处随之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苦,这丝苦涩顺着喉管悄然蔓延,不知不觉间便浸透了心头。
“我妈在我初二时就和我老汉离了婚。”她垂下眼帘,语速放得很缓,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我高一时她去了广州,高二那年,我收到了她在广州再婚的消息。算起来……已经快九年没见过她了。”
李靖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紧。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偏偏挑了这么个扎心的问题?
懊恼与歉疚几乎是同时浮上了他的脸,连带着原本放松的坐姿都绷直了几分。
曾幸看见了他脸上那股想撤回又撤回不了的懊恼。
她放下筷子,把手搭在桌面上,朝他微微探过身子,语气故意松快起来:“没事的,都过去九年了,啥子我都看开了。她走她的,我还有我老汉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但亮得有点用力,像是把一扇窗撑开,不让它关上。
他拿起水壶,给她空了大半的玻璃杯续满冰镇柠檬水,轻轻推到她手边,嗓音压得很低,只淡淡吐出两个字:“那就好。”
曾幸端起杯子,仰头连喝了几口,微酸的柠檬水滑过喉咙,将那点残存的微苦冲淡了些。
她放下杯子,冲他笑了笑。
两个人投契,大概从来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懂得她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也懂得怎样小心翼翼地维护她那颗小小却异常倔强的自尊心。
就像此刻,他们隔着半张餐桌对视,谁都没有再开口,可那些未尽的心意,已经顺着彼此的目光,安安静静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