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千寻随之停下脚步,没随便评价,也没催曾幸,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她。
说不清已有多久没看过如此容易满足的表情了,不知道为什么,朱千寻看着她便想起一只闻到鱼香便欢天喜地的小猫。
原来人的欢喜与满足是如此不同,朱千寻虽难以理解,却被曾幸舒展开来的表情触动了心弦。
曾幸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被朱千寻定睛端详着,不由得呵呵直笑,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道:“不好意思,一时犯傻让朱总监见笑了。”
“不是要带我逛望平坊吗?还呆站在那里干嘛?”朱千寻率先迈开脚步。
“来了来了!”曾幸笑声如银铃地迅速追上她。
两人信步而行,步伐舒缓轻盈,似乎都不想惊扰在这片街区悠然流淌的时光。
望平坊不长,短短距离里却错落有致地藏着许多有意思的文艺店铺,复古的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绿植,斑驳的木门半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曾幸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领着朱千寻走走停停,一会儿指着街角那家飘着浓郁咖啡豆香的独立咖啡馆,一会儿又凑到一家摆满手作陶器和复古首饰的小店前。
朱千寻在货架格子间停了一下,她看着一对做工精细的细银耳环,款式虽简单却很别致,看起来像一片极薄的叶子。
“咋个?喜欢吗?”曾幸沿着她的目光望去,视线一并落在那对细银耳环上。
“工艺做得很细,看得出制作它的人真是用了心思和感情的。”朱千寻点头。
“其实每个作品里头,都藏着制作者的梦想吧?”曾幸感慨,“希望用心完成后能在销量上受到肯定,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更好地向前走。”
朱千寻倒是没想到曾幸会想到这一层,她侧过脸看着小丫头:“不只制作者,店铺也是一样。社会那么残酷现实,没销量梦想便无法继续下去。”
两人出了小店继续向前逛,朱千寻的目光在各有风格的店铺间流连,对沿途几家沿河而设的露天茶坊格外有兴趣。
“这儿和人民公园的坝坝茶是两种舒服。”曾幸感触,“公园那里是纯粹老式闲散,望平坊一边有老街烟火,一边有年轻人的文艺热闹。”
又一股河风拂面而来,朱千寻转头望向她:“所以你才会带我来这里么?”
曾幸嫣然一笑,很自信地点了点头。
“这个街区很特别,离春熙路商圈也不算远,在这里听歌、逛小店、喝茶吃美食、读书、吹河风,样样都不冲突。”
她轻轻指向几个河边支起画架的写生者:“朱总监你看,很多人都能在这片街区安放自己的兴趣,在安逸又松弛的氛围里,时间好像真的可以慢下来。”
朱千寻默认了她的观点。
想起这丫头方才敞开双臂去闻面包香的情景,朱千寻就知道她饿了,思索着干脆顺道把晚饭也解决了,于是便问要不要在附近找家馆子吃晚饭?
曾幸眼睛一亮:“要得!刚好旁边就是香香巷,那里有家‘王婆婆老妈蹄花’可巴适了!”
望平坊走到尽头拐个弯便是香香巷,窄窄一条巷子灯火连片,沿街食肆一家挨着一家,热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两人走进王婆婆老妈蹄花餐馆,寻了店内靠里的卡座坐下。
曾幸双手把菜单推到朱千寻面前,摆明了让她做主。
朱千寻微微蹙起眉:“这一片你熟门熟路,按理该你来点菜。”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曾幸嘿嘿一笑收回菜单,点了两份非遗老妈蹄花、一份凉拌兔头,再加一盘果蔬鸡丝凉面。
朱千寻没有半点异议。
蹄花最先端上桌,粗陶大碗盛着奶白浓汤,整只猪蹄炖得软烂脱骨,碗底芸豆绵密粉糯。
朱千寻舀了一勺汤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
曾幸笔直拘谨地坐着,一筷子菜都没动,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朱千寻知道她在紧张什么,没抬头,又接连喝了几勺。
见状曾幸才悄悄松了口气,夹起一块蹄花蘸上香辣蘸水送入口中,软糯皮肉裹着满满的胶质,在舌尖化开,混着白胡椒与芸豆的清甜,鲜得人眉眼舒展。
“还是原来那个味道,炖得太到位了。”她忍不住轻声感叹。
朱千寻放下勺子:“这家店开了多久?”
曾幸愣了一下,转头问一旁拿抹布走过的店员阿姨:“嬢嬢,你们店开了好多年了哇?”
阿姨笑呵呵地擦着桌子:“唉呀,我们在这儿都十几年咯。”
朱千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个平日在办公室不苟言笑的女人,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好吃、巴适,碗里的汤却喝了大半。
曾幸留意到,她喝汤时眉头是全然舒展的,和平日里处理工作时时时蹙眉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旦放了心,曾幸便放开了拘束,夹起裹满红油的兔头大口啃着,鼻尖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朱千寻安静望着她毫无包袱、大快朵颐的模样,眼底悄悄浮起浅淡笑意,倒是看得饶有兴致。
她端起玻璃杯抿了口清茶,语气难得松弛:“所以,这就是你心中的成都生活?”
“啊?咋个突然问这么正经的问题。”曾幸小声抱怨一句,却还是歪着头认真思索起来。
满口鲜香消解了因思索而骤然紧绷的压力。
她很快理清思绪,认认真真作答:“对头,我熟悉的成都生活,是不用端着架子,就着一碗热汤便能把一天的疲惫都卸下来。”
“是街巷里一杯盖碗茶,吹着河风坐一个晚上;是在连续五天努力工作后,赶去听一场免费却很用心的演唱;是不用花很多钱,却能自得其乐的一种抒发与释放。”
她嘴里还嚼着兔头,说话偶尔含混,眼睛却是亮的。
朱千寻没取笑她,听着听着,目光越发柔和,忽然问了一句:“这不就是更生动鲜活的成都时尚生活么?”
“嗯?”曾幸一时没能跟上她的思路,满眼疑惑。
朱千寻慢悠悠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果蔬鸡丝凉面,慢条斯理咀嚼,故意吊足了她的好奇心。
咽下嘴里的面,她才缓缓开口:“身为媒体人,如果对内容感到疑虑或遇到了瓶颈,就应该到生活里去寻找答案。”
“《锦官蓉潮》销量持续下滑,不只是读者获取资讯的方式变了,核心问题是杂志没能跟上当下本地读者的审美与需求。”
“就像你今天亲身经历的一样,这座城市消费潜力充足,成都人愿意为舒服买单,但前提是这些舒服得是他们真正打从心底想体验和享受的。”
“可手握内容话语权的编辑们,还在墨守陈旧套路,一味照搬北上广悬浮的精英时尚模板,完全脱离城市本身,杂志销量又咋个可能回暖呢?”
这些话给曾幸带来的冲击,可谓醍醐灌顶。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朱千寻,完全被对方的思维和观点给折服了,眼神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直白的赞赏与崇拜。
“现在知道为啥子接连写了那么多稿内容方案,却全被否决掉了吧?”朱千寻问。
她的神态语气,像极了帮学生捋清思路后正要检验吸收程度的老师。
曾幸非但没有局促不安,反倒被这番点拨激起满满斗志。
“我懂了!不管换多少种表现形式,我一直困在老旧内容框架里,写出来的东西脱离当下城市氛围,自然全部不合要求。”
听见满意的答复,下一瞬,朱千寻忽然笑了。
不是职场里那种客套疏离的浅淡微笑,是彻底卸下所有自持、毫无保留的开怀笑意,眉眼温柔弯起,向来深邃沉静的眼底,漾开细碎明亮的柔光。
曾幸的呼吸猛地顿住。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恍然——原来朱千寻生得这样好看。
平日里被素净刻板装扮、克制冷硬气场所掩盖的美丽,尽数在这肆意舒展的笑容里,坦坦荡荡展露在她眼前。
朱千寻习以为常地收了笑,又问:“现在知道咋个改内容方案了吧?”
“清楚!”曾幸猛地回过神,用力点头,“应该彻底丢掉高高在上的传统时尚视角,扎根这座城市,聚焦普通人真实的成都日常。”
她稍稍坐直身体,神色郑重,一字一句表态:“我会好好梳理思路,把成都独有的市井烟火,转化成适配移动端传播的内容。”
相较她严肃认真的模样,朱千寻反倒愈发松弛淡然:“曾幸,你最难得的闪光点,就是这份不受固有规则束缚的鲜活,记住此刻的感受,别弄丢了。”
“做内容策划和吃这碗蹄花是一个道理:少些模板化的套路,多一份对这座城市的真心,才能做出打动读者的好内容。”
曾幸眼里倏地亮起了光。
朱千寻的点拨,她一字不落全听进了心里,牢牢记在心头。
仿佛堵塞已久的血管被忽然疏通,那种茅塞顿开的微妙滋味,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回家后她心情仍旧大好,窝在沙发里哼着小曲。
连曾敬和都感受到了这份愉悦,打趣道:“看来今天你和领导耍得很安逸撒。”
“那是。”一提到朱千寻,曾幸又忍不住弯起唇角,“是个非常特别的女人。很有才华和洞见,虽不咋个打扮,可还是掩不住那份独到的美。”
曾敬和走到她跟前停下,俯身端详着她的表情:“看来你很喜欢她嘛。”
“嗯!”曾幸不假思索地承认,眼底的笑意愈发柔软而笃定,“跟着她能学到很多东西。能遇见这样的领导,真的是太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夜色里,轻声补了一句:“就像在这座城市里,突然找到了一束光。”
? ?非常感谢给我投推荐票的“我叫李好人”读者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