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锦官蓉潮》移动端转型的内容改版,曾幸接连交出几版策划,全都没能入朱千寻的眼。
待到第五、第六稿,朱千寻甚至只扫一眼,便直接打回作废。
改第三稿时,曾幸依旧干劲十足;第四稿被驳回,她沉默片刻又立刻沉下心构思新方向;直到第五稿依旧被否,她头一回面露难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六稿她绞尽脑汁,耗尽心力才拼凑出新思路,可方案递上去还不到二十分钟,朱千寻就唤她到办公桌前,淡淡吩咐重新出一份落地性更强的策划。
“朱总监,我拼命想找能落地的创意,可现在脑子一团浆糊,啥子思路都挤不出来了。”曾幸懊恼地拍了下额头,连日高强度改稿早已掏空了她。
她垂着肩站定,心里做好了挨一顿严厉训斥的准备。
若是朱千寻劈头盖脸指责,她不会辩解半句,毕竟是自己拿不出合格方案,挨骂也是应当。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落下。
朱千寻抬眼静静打量她片刻,忽然抛来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这个周六你有时间吗?”
“啊?”曾幸猛地一怔,反应过来后她甚至没问缘由就连忙点头,“有空的,我周末基本都闲着。”
“既然有空那就一起出去逛逛,顺路喝茶吃饭。”朱千寻眉眼、语调都淡得看不出情绪,听不出邀约背后的用心。
不止曾幸,一旁埋头处理报表的王清清也顿住动作,抬眼望向二人,眼底藏着几分讶异。
曾幸心里掀起巨大波澜。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素来严苛冷淡、和所有人都刻意保持距离的总监,会主动约自己私下溜达,愣了好几秒,她才慌忙回过神。
“没问题,去哪我都陪你!”曾幸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藏不住惊喜。
“得行,这个策划先放几天。横竖洞察没摸透、思路卡壳,再来多几稿也是白费功夫。”朱千寻朝门外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去清点下储物室物资,缺什么登记补充。”
“好!”不用再死磕毫无头绪的方案,曾幸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脚步轻快地转身走出办公室。
她离开后,王清清才侧头看向朱千寻,笑着打趣:“这么踏实肯干的姑娘,现在真不多见了。”
“干劲和配合度倒是不差。”朱千寻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淡淡反问,“咋个,你看好她?”
王清清低笑出声:“明明是朱总监上心栽培人家,反倒问起我来了?”
朱千寻收回视线落回电脑屏幕,指尖落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清脆的按键声重新填满办公室。
面对这句玩笑,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周五下班前,朱千寻用微信发来了将见面地点定在鹤鸣茶社的通知,曾幸忙回了句:“没问题!朱总监,我们到时见撒!”
周六上午一起床,她就仔仔细细洗了个澡,又认认真真打扮了一番,弄得吃早餐时曾敬和问她:“今天咋个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和男娃儿约会撒?”
“也不知道算不算约会。”一提到这个话题,曾幸忍不住低头窃笑,“其实是我们领导喊我下午去鹤鸣茶社喝茶。”
“那个朱总监?”曾敬和讶然,“幺儿,老汉头一遭看到节假日被领导叫出去还这么开心的。”
“因为她人其实挺好的。”曾幸抬眼后正色解释道,“虽然平常看起来有点难接近,却其实没对下属摆过架子,很严厉但一针见血,我从她身上学到很多。”
“这样呀。”曾敬和端详着女儿的神情,忍不住打趣她,“你应该很喜欢她吧?”
“嗯,喜欢啊!”曾幸毫不犹豫地当即承认,“其实我压根没想过能从行政部学到这么多有用的知识,朱总监很强,要是有天我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约在三点见面,家住龙舟路的她下午两点就出了门,步行约十分钟到地铁2号线东门大桥站,从b口出来步行两分钟就到了人民公园北大门。
踏入人民公园的那一刻,曾幸只觉得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阵微风悄然抚平。
外违的草木清香混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那些关于内容方案的焦虑与压力,仿佛都被这满园的绿意隔绝在了身后。
她走进去,脚步很轻。
周六的人民公园像一锅慢火煨的汤,到处是散步的老人、跑跳的小孩、在长椅上晒太阳的人。
她穿过长廊,经过一群打太极的中年人,听到某棵树下传来阵阵变脸的音乐声——是有人在练川剧身段,她驻足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向前走。
鹤鸣茶社的竹椅子在大树底下、河边、屋檐下错落有致地摆着,一眼望过去全是坐着喝茶聊天的人。
曾幸的视线越过一桌又一桌的茶客,想要寻找一个较理想的位置,这样朱千寻来到后就能坐得舒服一些,她将目标放在那些客人刚起身离开的河边位置。
这是鹤鸣茶社的黄金席位,能边喝茶边坐瞰金水溪,很受茶客们欢迎,故而非常抢手。
沿着金水溪缓步走了没几步,曾幸蓦地睁圆双眼——朱千寻竟坐在临水最抢手的位置,跟前的茶几上搁着一碗盖碗茶,手里夹着一本书,正低头翻页。
“朱总监!”她脚步轻快小跑上前,语气雀跃,“你来得也太早了,我还想着早点过来占个临水座位等你。”
朱千寻淡淡抬了下眼皮,合上书搁在桌边,微微抬下巴示意对面竹靠椅:“坐。”
曾幸拉开竹椅坐下,听见她轻声开口:“这种临水黄金位置,得提前才有机会坐得到。反正我这个周末不忙,就早点过来了。”
“辛苦总监特意等我。”曾幸嘴巴很甜,毫不掩饰心底的亲近,反倒不会让人觉得刻意讨好。
朱千寻倒也没嫌她:“想喝啥子随便点。”
曾幸半点没客套:“我想点一碗八宝茶,再加一份桃酥行吗?”
“尽管点。只有喝舒服茶、吃对味小吃,才能踏踏实实泡在成都的慢生活里。”朱千寻淡淡扫她一眼,语气漫不经心。
不多时茶水点心送上,八宝茶泡着红枣、枸杞与桂圆,入口温润回甘;一块桃酥咬下去簌簌掉渣,浓郁香甜漫满舌尖,曾幸舒服地微微眯起双眼,整个人陷进竹椅里。
“朱总监常来鹤鸣茶社吗?”
“偶尔。我素来爱坝坝茶,成都值得久坐的茶馆太多,就算周末换两家,也要隔很久才会再来一趟这儿。”
话音落下,朱千寻侧头望向缓缓流淌的金水溪,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怀念:“只是我们这代八零后,很多难忘时光都留在鹤鸣,隔段时间总想来坐一坐。”
共事至今,曾幸第一次在素来冷静克制、职场上面无波澜的朱千寻脸上,看见转瞬即逝的怅然感伤。
正是这一眨眼不加掩饰的柔软,牢牢刻进她心里。
也让朱千寻变成了一个鲜活又真切的人,不再是先前留在她印象里那个高深莫测的部门高管。
“我也格外偏爱坝坝茶。”曾幸轻声附和,“点一碗盖碗茶,躺在竹靠椅上,晒晒太阳、随便翻翻手机,日子一下子就慢下来了。”
“慢,本就是大家对成都最深的印象。”朱千寻悠然靠着椅背,“人人都想在这儿放缓脚步,找回被忙碌冲淡的自己,读懂生活本来的模样。”
这番话听得曾幸心头一动。
朱千寻语调平缓轻柔,谈吐温润雅致,溪水垂柳随风轻漾,斑驳碎光落在身上,周遭一切都跟着静了下来。
她顺势往后一靠,阳光穿过垂柳枝叶,碎金似的落在肩头,眼前的金水溪波光轻晃,她整个人松弛平缓,心里一片安然。
曾幸正琢磨着该怎么得体接话,余光忽然瞥见张伸博同一名年轻男子从茶社另一头走来。
张伸博眼疾手快瞧见一桌客人刚离席,立刻领着同伴快步上前落座。
一直等到他们顺利落座,曾幸才站起身冲他们直爽挥手。
“张伸博!这边!”她喊得坦荡,像中学时代遇见同班要好的同学那般欢欣。
朱千寻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
连喊两下,张伸博终于闻声,视线四处一扫,随即便精准锁定她们这桌,他同身旁男子低声交代两句,便快步走了过来。
“朱总监,这是编辑部二组的张伸博,之前好几次都多亏他帮我解围。”曾幸难掩心底欢喜,主动向朱千寻介绍道。
她话音刚落,张伸博已经走到桌边,微微躬身礼貌问好:“朱总监好,我是编辑部二组的张伸博。”
“我刚听曾幸说了。”朱千寻礼数周全,神情语调却透着一层疏离,明显不打算深聊。
张伸博并不局促,温和笑了笑,目光落回曾幸身上:“真巧,没想到周末能在这儿碰到你,还和朱总监一同喝茶。”
“我们总监人特别好,特意让我放下手头方案歇一歇。”曾幸心底生出一点小小的得意,“难得偷闲喝茶,简直安逸惨了。”
她说着,视线飘向不远处他身边的青年,随口问道:“你跟朋友一起来的?”
“嗯,是我宜宾发小,来成都出差,约着碰一面。”张伸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我们平时难得碰面,这个周末得好好陪他耍耍。”
“那是当然。”曾幸嘴上说得通情达理,心底却悄悄涌上几分失落。
难得在鹤鸣茶社碰到他,可惜却不能邀他一块坐下来摆一场龙门阵,若能有他相伴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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