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府到京兆府,不过几条街,沈如韵却从未觉得这条路这样长过,她没有戴枷,也没有被铁链锁着,可京兆府的差役一前一后跟在身侧,任谁看一眼,都知道她不是寻常出门。
沈府二小姐被官府带走的消息比他们走得更快。
马车才过长街,街边已经有人停下来张望。
“那是不是沈家的二小姐?”
“真是她!”
“她身后怎么跟着京兆府的人?”
“听说是出了人命……”
“不能吧?沈二小姐不是一向最知礼吗?上回顾家宴席我还见过她……”
声音并不大。
可一句一句,全能听见。
沈如韵坐在马车里,背挺得笔直,车帘没有完全放下,仿佛只要她还像从前一样坐得端正,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便与往日参加宴席时没有区别。
可攥在膝上的手已经越来越紧。
从前她经过这条街,沈府的马车才一停,便有人认出她。
沈家二小姐。
端庄,懂礼,最得沈夫人看重!
这些年,她一点一点经营出来的就是这些。
今日还是这些人在看她,眼神却全变了。
有人好奇,有人怀疑,也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昨夜的事。
沈如韵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她没有低头,更没有哭。
沈苎想看她狼狈的样子?
做梦!
另一辆马车里,沈苎没有去看外面的热闹,她手里放着一沓昨日重新取出的旧卷宗。
李福的供词,杏儿的身契和旧名册,后角门的换值记录,还有刚刚送到她手里的那张已经泛黄的银票。
沈苎垂眸看了许久。
右手伤口未愈,指尖压在纸面上时仍有些发疼。
可比起疼,她此刻更清楚地感觉到的是一股迟来了太久的怒意。
当时原身被人用引魂香迷晕,被送进那间旧屋,李福在那里等着……
若不是原身宁死不可屈!
那一夜之后等着她的会是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可事情查到最后,却只剩一句——李福没有见过那位小姐。
沈如韵便靠着这一步,安安稳稳走到了今天!
沈苎缓缓收紧手指。
脸上那点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也一点点淡了。
……
惊堂木落下时,京兆府外已经围满了人。
“威——武——”两侧衙役齐声开口。
沈如韵跪在堂下。
她跪下去的那一瞬,外面明显响起一阵骚动。
沈如韵下颌绷紧,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乱。
杨雨婷也到了,她站在堂侧,衣着仍旧齐整,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表现出半点慌张。
京兆尹翻开案卷,“沈如韵!数月前,沈府嫡长女沈苎于府中遭人下药,后被送入旧屋,外院仆役李福受人指使,意图毁其清白。此事你可知道?”
沈如韵抬起头,“不知。”
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杨雨婷眼底紧绷的神色也稍稍松了一分。
这桩案子,她们不是第一次面对。
杏儿已经死了,李福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沈如韵!
当时沈易亲自审问,都没能真正把这桩罪定到韵儿头上。
如今再翻一次,又能如何?
京兆尹道:“带李福!”
很快,一名头发已经花白许多的男人被押了上来。
几个月牢狱生活下来,李福早没了从前的模样。
他跪下以后,连头都不敢抬。
京兆尹问:“当日是谁让你在旧屋里等着?”
“是……是杏儿。”
“杏儿如何同你说的?”
李福喉咙滚动了一下,“她说,她家小姐都安排好了。只要小人把事情办成,小姐不会亏待小人。”
府衙外议论声骤然变大。
京兆尹又问:“你见过她口中的小姐?”
“没有。”
沈如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神色。
果然。
杨雨婷立刻上前一步,“大人,李福既然从未见过真正指使他的人,杏儿口中的‘小姐’究竟是谁,至今便无人能够作证。只凭她当年的一句传话,便认定幕后之人是韵儿,未免太过武断!”
她说得有理。
外面的议论也稍稍停了。
京兆尹没有反驳,反而问李福:“当日杏儿可曾给你什么?”
“银票。”
“多少?”
“大概……二百两。”
“银票去了哪里?”
李福迟疑了一下,“小人怕事情败露,先送了一部分给老母和孩子。后来逃走时身上也带了些,被抓以后都收走了。”
京兆尹抬手,一名衙役立刻将托盘呈上。
盘中只有一张已经发旧的银票。
沈如韵原本一直平静的眼神,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京兆尹道:“这张银票,是昨日在李福老母留下的旧木匣中找到的。”
“李福,你认不认得?”
李福抬起头,看了半晌,连连点头。
“认得!杏儿当时给小人的就是恒通钱庄的银票,都是五十两一张!”
沈如韵的指尖慢慢蜷了起来。
杨雨婷也皱起了眉。
只是银票而已,城中每天不知道要流出去多少张,这依旧证明不了什么!
下一刻,京兆尹道:“传恒通钱庄掌柜。”
一个五十余岁的男人很快上堂。
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旧簿,“大人。”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掌柜将账簿呈上,“这张银票票号尚在,是本号几个月前放出去的一批银票。小人翻了当月的兑银底簿,找到了出处。”
沈如韵呼吸停了一瞬。
掌柜翻开其中一页,“这批银票一共四张,每张五十两,共二百两。”
李福猛地抬头!
正好……二百两!
京兆尹问:“何人支取?”
掌柜低头,“沈府。”
府衙外一下安静了。
杨雨婷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掌柜继续道:“当日来取银的是一名叫杏儿的丫鬟,她拿来的并非沈府公中凭条,而是一张私人支银笺。”
“支的是谁的账?”
掌柜抬头,“沈府二小姐,沈如韵。“
轰的一声!
府衙外围彻底炸开!
沈如韵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不可能!”
她第一次在公堂上失了声音。
掌柜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小人不敢胡说,旧笺还留在钱庄。”
另一张薄薄的纸被呈到堂前。
因为时间过去几个月,纸张边缘有些微微泛黄。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支银二百两,交杏儿取。
旁边压着一枚小小的私印。
沈如韵死死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第一次真正裂开。
沈苎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她才抬眼看向沈如韵,她脸上不再是这些日子面对沈府众人时惯有的平静。
眉眼间压着很明显的怒,那股怒意终于不再需要隐藏……
“认得吗?”沈苎开口。
沈如韵看向她。
沈苎目光落在那张支银笺上,“你的字,你的私印,杏儿从你的账上拿了二百两。转身便把二百两送给了李福,让他在旧屋等着我。”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稳,“沈如韵,你还想说这件事与你无关?”
沈如韵唇色发白。
可不过片刻,她竟重新挺直了背,“一个丫鬟拿着我的私印取银,又能证明什么?”
她看向堂上,“杏儿在我院里伺候多年,能接触到我的东西并不奇怪。她若偷拿私印,再模仿我的字迹——”
“沈二小姐。”钱庄掌柜忽然开口。
沈如韵停住。
掌柜从账簿里又取出两张旧笺,“这两张,也是您从前在本号支银时留下的。”
三张纸一并摊开。
落款……笔势……私印……
一模一样!
京兆尹又让人将沈府这些年沈如韵亲手批过的旧账送上来。
不需要谁再解释。
几张纸放在一起,连府衙外围着的百姓都能看出那几个字出自同一人。
沈如韵的手终于轻轻抖了一下,她迅速收进袖中。
沈苎却看见了。
她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气,在这一刻终于缓缓落下去一点。
当初沈如韵就是抓着“没有证据”四个字,站在原身的伤口上,全身而退。
如今她还是想走同一条路,可这一次,路没了。
京兆尹再问:“杏儿当时是何身份?”
沈府旧名册被呈上,“沈二小姐院中的二等丫鬟。”
“李福。”
“大、大人。”
“杏儿给你二百两时,如何说的?”
李福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她说是她家小姐给的!说小姐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让小人只管照做!”
“她可曾说,事成以后如何处置沈苎?”
李福脸色惨白,许久才道:“她说……大小姐若还有脸活着,便算她命硬。”
外面一瞬间静得可怕。
沈苎的下颌猛地绷紧。
那句话落进耳中时,她眼前几乎瞬间闪过那间旧屋。
昏暗……药香……还有原身撞向墙壁以前,那种被彻底逼到绝路的绝望!
她手指一点点攥住袖口,伤口被牵得发疼。
这一次,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