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内,夜已经深了。
案前的灯烛燃去大半,上官姬音倚在软榻旁,手里还翻着一本未看完的书。
白日前往瑾名轩的嬷嬷跪在殿中,低声回禀:“银铃才响了一声,三公子便伸手夺了过去。脸色一下便白了,人也定在那里片刻。”
上官姬音的手停在书页边缘。
殿内静了片刻。
“退下吧。”
嬷嬷俯身应道:“是。”
待人退下,殿门重新合拢。
一旁侍候的宫女见案上的茶已经凉透,轻手轻脚上前,正准备替她换上一盏新的,却见上官姬音抬了抬手。
宫女立即停下。
上官姬音仍低着头。
那一页书,她许久都没有再翻过去。
……
翌日天还未大亮,沈府门前便已经停满了车马。
沈易此次回边关并未大张旗鼓,除了随行亲兵和几名军中副将,府中并没有多少人相送。
沈苎站在石阶下。
沈易看见她的手,眉头又皱了一下。
到底还是没再提昨日的事。
临上马前,他只看着沈苎道:“那块令牌收好。”
沈苎点头:“收好了。”
沈易仍不放心:“真有解决不了的事,便去找我留下的人。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知道了,爹爹。”
沈易看了她片刻。
他显然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沈苎,落到旁边的南祈渊身上。
南祈渊今日没有骑马。
他昨日在沈府坐得久了,夜里重新换药时,几处鞭伤仍旧泛着红。今日站了这么一会儿,他的脊背始终没有完全放松。
可当着沈府众人,他仍旧是那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见沈易看自己,他眨了眨眼,往沈苎身边靠了靠。
沈易没有说破。
片刻后,他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长街时,沈苎一直站在原地。
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南祈渊站在她身边,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叫她:“夫人。”
沈苎转身:“回去吧。”
两人上了马车。
半弦与且歌跟在后面。
……
回到瑾名轩后不久,门房便来报,说外面有一位姓周的掌柜求见。
沈苎原本正在换药。
半弦替她将新纱布重新缠好,闻言抬头:“周掌柜?”
“他说是沈府旧人。”门房道,“以前替三少夫人生母管过一间铺子。”
沈苎动作一顿,“让他进来。”
来人已经五十上下,一进屋便先向沈苎行了大礼。
“老奴见过大小姐。”
沈苎让他起身。
周掌柜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却没有立刻递过去,反而有些为难地问:“大小姐如今已经出嫁,老奴有一件事实在拿不准主意,这才冒昧找到南府来。”
“什么事?”
“东街那间香料铺,是夫人当年的陪嫁产业之一。这些年账目一直都是年末送到沈府账房。”
周掌柜停顿了一下。
“只是夫人当年留下过话,大小姐未出阁以前,产业暂由府中照管。等大小姐成婚,铺契、账册和印信都该一并交还大小姐。”
沈苎抬起眼。
周掌柜继续道:“如今大小姐已经出嫁,今年这账……老奴不知道究竟该往沈府送,还是该送到您手中。”
屋内安静下来。
沈苎没有立即说话。
她出嫁已经有一段时日。
可从她踏进南府到今日,没有任何人向她提起过母亲留下的这些产业。
她成婚时带去南府的嫁妆看着不少,可如今仔细想来,其中大多是沈府替她置办的衣料、首饰、箱笼。
真正属于原身母亲的东西,并没有多少。
沈苎问:“我母亲当年留下多少产业,你知道吗?”
周掌柜摇头:“老奴只负责东街这一间铺子。其他的,应该都记在夫人当年的嫁妆总册里。”
“总册在哪里?”
“这些年一直由沈府账房保管。”
沈苎慢慢靠回椅背。
原来如此。
她从前没有碰这笔账,是因为原身记忆里对这些事情知道得也不多。
原身从小身体不好,性子又软,府中人只要告诉她一句“夫人在替你管”,她便真的不会再问。
后来年岁渐长,她更是连自己院子里那些东西都护不住,又哪里有能力去查外面的铺子和庄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按照母亲留下的安排,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交到她手里。
却至今无人提起。
沈苎将周掌柜带来的账册拿到手里,刚翻了两页,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荷快步进来。
“小姐,沈府来人了。”
沈苎抬头:“什么事?”
青荷脸色不太好看,“夫人这两日重新安排府中各处人手和院落,说您已经出嫁了,伊人轩一直空着也是空着,准备把那边重新收拾出来。”
沈苎手中的账页停住。
青荷又道:“方才伊人轩那边的人偷偷让人传了消息出来,说已经开始搬东西了。”
“搬什么?”
“柜子、箱笼,还有您以前留下的东西……”
青荷咬了咬唇,“听说二小姐今日也过去了。”
沈苎手里的账册“啪”地一声合上。
这一声不重。
屋里几个人却都安静了。
且歌最先骂了出来:“沈将军早上才刚走,她今日就敢动你的院子?!”
半弦看向沈苎:“小姐?”
沈苎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刚刚被周掌柜送来的账册。
随后起身。
动作太快,右手不小心撑了一下桌沿,掌心的伤骤然被扯到。
疼意钻上来,她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南祈渊已经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小心手。”
沈苎借着南祈渊的力缓了一会,“我没事。”
她拿起那本账册,直接塞进袖中。
“回沈府。”
且歌立刻跟上。
半弦则先一步出去让人备车。
南祈渊也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动作比平日慢了一瞬,背后的伤随着动作牵扯,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沈苎看见了,“你留在这里。”
南祈渊抬头,“为什么?”
“你的伤没好。”
“你的也没有。”
沈苎一顿。
南祈渊已经越过她往外走,“那便一起去。”
沈苎看着他的背影,最后到底没有拦。
……
马车赶到沈府时,伊人轩外已经乱成了一团。
院门大开,几个下人正抬着一只旧木柜往外走。廊下堆着箱笼、旧书、瓷器,还有许多沈苎出嫁时并未带走的东西。
沈苎才踏进院门,脚步便停住了。
地上散着几张泛黄的旧纸。
其中一张落在石阶旁,上面赫然印着半个灰黑的鞋印。
旁边还倒着一只打开的妆匣。
匣子已经很旧了,朱漆褪去了大半,边角也有些磨损。里面几件并不算贵重的首饰滚落一地,一支素银簪掉在石缝边,簪尾已经被人踩弯了。
沈苎认得那只妆匣。
原身很小的时候,最喜欢抱着它坐在床边。
那时候她还没有那么多自己的东西,母亲留下来的每一样,她都珍惜得不得了。
那些首饰有些早已过了时,有些甚至已经旧得不能再戴,她却从来都舍不得碰。
因为那是她母亲留下来的。
沈苎站在那里,胸口像是突然被什么堵住了。
方才从瑾名轩一路赶来时,她其实已经很生气了。
可直到真正看见这些东西被人随意扔在地上,那股原本还能压住的火,才一下烧了起来。
她不是为一间院子生气,伊人轩给不给旁人住,她并没有那么在意。
可这些东西不一样。
这是原身守了那么多年、最后仅剩的一点念想。
凭什么让人这样糟践?
前面两个小厮还在抬柜子。
沈苎忽然开口:“放下。”
声音不算大,却让离她最近的几个人下意识停了动作。
其中一名管事婆子回头看见她,脸色一变,连忙迎上来,“大小姐,您怎么突然回——”
“我说,放下!”沈苎这一声明显重了。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两个抬柜子的小厮赶忙将东西重新放回原处,再没人敢继续往外搬。
沈苎大步走到妆匣旁。
她下意识要俯身,右手才刚用力,掌心尚未完全长好的伤便猛地扯了一下。
疼意钻上来,她动作一顿。
半弦已经快一步蹲了下去,“小姐,我来。”
沈苎没有逞强。
半弦将散落的旧纸一张张捡起,且歌则直接挡在了院门口,不许任何人再往外搬东西。
南祈渊走到那支被踩弯的银簪旁。
他背上的伤也远没有好全,俯身时衣料牵住鞭伤,动作明显滞了一瞬。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将银簪捡起来,递给沈苎。
沈苎接过,簪子已经弯了。
她用拇指擦去上面的灰,指腹一点点抚过那道被踩出的痕迹。
掌心的伤被簪身硌得发疼,她却没有松手。
青荷小心走到她身旁:“小姐……”
她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伊人轩。
那些原本好好摆在屋里的东西,如今被搬得到处都是。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拆原身母亲留下的旧屏风。
沈苎胸口的怒意越来越重,她看向那名管事婆子,“东西从哪里搬出来的,全部放回哪里去。”
婆子为难道:“可是夫人那边已经吩咐——”
沈苎抬眼看她,“听不懂我的话?”
婆子顿时噤声。
沈苎没有再为难她,她知道这些下人不过是奉命做事。
她将那支被踩弯的簪子交给半弦,随后对青荷道:“去主院。”
青荷一愣。
“告诉杨雨婷,我已经回来了。”沈苎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请她过来。”
青荷正要应下,却听沈苎再次开口。
“还有……”她从袖中取出方才周掌柜送来的账册,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让她把我母亲当年的嫁妆总册,一起带来。”
青荷怔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是。”
她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沈苎站在满院旧物之间,没有再说话。
她原本并没有打算今日回沈府翻这些年的旧账。
母亲留下的产业既然有人替她管着,她也不急于这一时。
可偏偏有人连这最后一点东西都不肯安稳留下。
既然如此——
该还的,该补的,该说清楚的——
今日都一起算。
沈苎拉开椅子坐下。“我就在这里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