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女儿知错了。”
“女儿只是想替母亲分忧。”
“够了！”南领海不耐地打断她。“回院禁足两个月，抄写家规百遍。禁足期间，不得再插手府中任何事务！你身边负责传话的丫鬟，即刻发卖！”
南挽裳猛地抬头。
“父亲——”
“那侍女杖二十，逐出南府！”
南领海没有理会她，继续说道：“对外只说她因贪财私藏御赐之物，又故意栽赃瑾名轩。”
“至于你，便是管束下人不严。”
南挽裳听见这里，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
父亲到底还是顾及她的名声，没有将此事公之于众。
只要外人不知道金钗之事是她安排的，她便依旧是南府端庄得体的嫡长女。
可下一刻，南领海便冷声道：“你母亲交给你协理内院的事务，也暂且停下。”
南挽裳脸色一变，“父亲，母亲近来身子不适，府中许多事情都需要女儿帮着照看。女儿已经知错，您能不能——”
“你拿着内院的权力，支银子、买通下人，甚至敢动用御赐之物。”
南领海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缓和，“本相还如何让你继续插手府中事务？”
南挽裳嘴唇微动，终究无话可辩。
片刻后，她又低声道：“那瑾名轩那边……”
南领海的目光陡然落在她身上，“瑾名轩的事，与你无关。”
南挽裳心中一紧，“女儿只是担心，今日之后，沈苎会越发不将府中的规矩放在眼里。若再不让母亲安排人进去——”
“还嫌今日闹得不够难看？”
南领海沉声打断她，“你以为自己是在替你母亲拿回瑾名轩，实际上却是亲手将把柄送到了沈苎面前。”
“你私自动用御赐之物，让本相在没有查清真相以前便动了家法。如今再往瑾名轩安插人手，是等着她把今日之事闹到沈家，还是闹到御前？”
南挽裳脸色一白，立即低下头，“女儿不敢。”
南领海看着她，语气更冷，“瑾名轩暂且照旧，谁都不许再擅自插手，更不许闹出事端！”
这句话不是将瑾名轩交给沈苎。
只是南领海不允许任何人再自作主张，打乱他的安排。
南挽裳却仍旧听出了其中的警告。
从前，她借着协理内院的名义，尚且可以过问瑾名轩的下人和物件。今日之后，她连靠近那里的资格都失去了。
而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出去。”
南挽裳缓缓起身，行礼后退出书房。
廊下灯火已经亮起。
她走在夜色中，沈苎临走以前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你最好祈祷，最后查不到你的身上。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一句威胁。
直到此刻才发现，沈苎不仅猜到了，甚至早已料定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
南挽裳攥紧手中的帕子。
直到走出很远，她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
书房内，管事重新走了进来。
“相爷，瑾名轩那边，需要重新安排人手吗？”
“不必。”
南领海看着桌上的燕雀鎏金钗，眼底的怒意已经渐渐沉了下去。
管事有些不解：“那三少夫人那边……”
“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已经有了防备。”
南领海淡淡道：“现在往瑾名轩伸手，只会让她有所察觉。”
管事立即明白过来，低头道：“属下明白。”
表面越是风平浪静，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管事没有立即退出去，似乎还有话要说。
南领海抬眼：“还有何事？”
管事将声音压低，“相爷，暗库那边有消息了。”
南领海眸色骤然沉下，“说！”
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黄纸，双手呈到南领海面前。
“守在旧宅的人今晨发现，后墙暗槽被人动过，里面多了这张东西。”
南领海接过黄纸。
纸上没有写人名，也没有写地点，只有寥寥几个字。
——货迟两日，照旧候船。
落款处印着一道极浅的水纹。
南领海盯着那道印记，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是从前暗库往下送货时，用来与接货人联络的暗记。
暗库中的货从不直接送到最终去处。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有人依照货单上的标记前来催货，再由暗库重新换箱、换签，沿着不同水路送出扬州。
如今暗库被搬得一件不剩，下游的人却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仍在等那批本该送到的东西。
“何时发现的？”
“今日卯时。”管事低声答道。
南领海将黄纸放在桌上。
暗库失窃之后，他已经命人封住了所有能够查到的道路，也扣下了接触过旧宅的人。
可下游的催信仍旧送了进来。
这说明那条转运线，还没有完全断掉。
同样也意味着——
搬空暗库的人，很可能也在等这条线重新动起来。
账册、货单和转运图都被人拿走了。
若对方当真是冲着上庆背后的药路而来，便绝不会只满足于搬走一座暗库！
他们会继续往下查。
也等着他亲手暴露暗库之后的去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南领海忽然问：“按照从前的规矩，这张催信送来以后，应当如何回复？”
管事愣了一下，很快答道：“若货物已经备好，便将同样的水纹印在纸背，再放回原处。对方看见以后，自会按照约定时间等候。”
“若迟迟没有回应呢？”
“他们最多再等两日。两日之后，原本负责接货的人便会舍弃这条路，不会再与旧宅联系。”
两日。
南领海低垂着眼，神色看不出喜怒。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回信。”
管事猛地抬起头，“相爷，如今贸然启用原来的线路，万一被他们盯上……”
“本相就是要让他们盯上！”
南领海抬眼看向他，眸中没有半分迟疑。
对方既然费尽心思带走那些东西，所图的便绝不只是库中的金银！
只要他回应，对方便极有可能再次出现！
至于那群人究竟是谁……
南领海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催信上，眼神越发幽沉。
暗库的守卫被人同时药倒，没有一人伤及性命；一夜之间调动那么多人手与车辆，行动结束后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扬州城中并不多。
沈易父女确实可疑。
可怀疑终究只是怀疑。
更何况，上庆背后牵连的人不少。想要拿到那些东西的，也未必只有沈苎一个。
无论背后是谁，既然对方正在等他露出下一步，他便索性将这一步送到他们眼前。
南领海将那张黄纸推回管事面前，“照原来的方式回复。”
“告诉他们，货明夜送到。”
管事迟疑道：“可是我们拿什么送？”
“所有的东西都照旧，至于里面装什么，并不重要。”
南领海从书案后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院中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从别处调三十箱普通香料，按照原先的方式重新封好。底层再放几本旧账，做得仔细些，不要让人一眼看出破绽，运货的人照旧，不必多带护卫。”
管事听到这里，渐渐明白过来，“相爷是想以这批货为饵？”
南领海没有回答，只继续吩咐：“货车从城东出发，按照从前的路线走。途中不必刻意避人，也不要赶得太快。外面的人分成三路。一路沿街盯着，一路藏在后方，最后一路，提前进入接货的旧仓。”
管事低声问：“何时收网？”
“进去之后，立刻收网！”南领海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我要让他们知道，本相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管事立即道：“属下这便去安排。”
“等等！”
南领海转过身，“这一次，所有人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押车的人不许知道旧仓里有埋伏，外面盯梢的人也不许接近收网之处。”
上一次，外账房带着空箱在城中绕行。
他以为自己已经将人引进了局中。
结果对方却顺着观察的人，反过来找到了旧宅。
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次。
“还有。”南领海的目光落在管事身上，“留活口。”
管事心头一凛，立即低头，“是！”
房门重新合上。
书房里只剩南领海一人。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尚未收走的口供。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
燕雀鎏金钗安静地放在一旁，精致的雀尾在灯下泛着冷光。
南挽裳今日设下的局，漏洞百出。
她自以为借着一支金钗便能重新掌控瑾名轩，却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没有摘干净。
可沈苎不同。
若暗库的事情当真与她有关……
南领海缓缓眯起眼睛。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像今日一样，全身而退。
……
次日入夜。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院门缓缓打开。
三辆蒙着深色油布的货车依次驶出。
车身没有商号标记，赶车的人也穿着寻常短褂。只有车尾几只不起眼的木箱角落，印着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水纹。
夜色已深，街上的行人并不多。
货车走得不快，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街角的茶摊尚未收起，一名灰衣男人坐在最外侧，手中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始终没有真正落在货车上。
直到最后一辆车驶过，他才低头拨了一下桌上的花生壳。
不远处，挑着货担的小贩转身走进巷中。
消息一层层传了出去。
货车离开城东以后，并没有直接出城，而是绕过两条热闹街市，才渐渐转入偏僻的水巷。
沿途始终没有出现异常。
灰衣男人远远跟在后面，眉头却没有因此松开。
车队驶过一座石桥时，最前方的车轮忽然压上碎石，车身重重晃了一下。
赶车人低声骂了一句，跳下来检查。
就在这短短片刻，桥边一座茶楼的屋檐上，似乎有一道极淡的黑影一闪而过。
灰衣男人的目光微微一顿。
再看过去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货车重新启程。
他没有靠近，只藏在袖中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更远处，一扇半开的窗户无声合拢。
没有人出声。
埋在暗处的网，却已经随着那道黑影的出现，一点点收紧。
片刻后，绯色从另一处屋脊后现身。
他伏在暗影里，目光落在渐渐驶远的货车上。
等最后一辆车转过巷口，他才纵身跃下屋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