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了下来。
叶子琰指腹缓缓划过那道纹样，“这是一辆弃置药车上留下的，三个月前，我的人在城南找到它时，车上的药已经被搬空，只剩车辕内侧这一道刻痕。”
南祈渊看向那张拓印，叶子琰查到的是药材如何进入扬州，他查到的，则是其中一批药最后落进了上庆医馆，两条原本断开的线，终于在城南西仓合到了一处。
叶子琰将货牌放回案上，“上庆刚倒，掌柜又被灭口，西仓如今多半已经空了。”
“空不空，总要亲眼看过。”南祈渊的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叶子琰看了他一眼，“是你要去，还是你和沈苎一起去？”
南祈渊眉心轻轻压了一下，“有区别？”
“自然有。”叶子琰重新坐下，手指在那枚货牌旁点了点，“你一个人去，我的人可以跟得近些。”
“她也去，有些人便只能藏远一点。”
南祈渊淡声道：“你的人留在外围，城门、货道，还有西仓附近几处能藏车的地方，都盯住。西仓内部，不必靠近。”
叶子琰听完，眼底多了一点意味不明的神色，“怕她发现？”
南祈渊抬眼，“怕你的人打草惊蛇。”
叶子琰没有拆穿，“可以，若西仓已经清空呢？”
南祈渊垂眸看着桌上的暗纹，“燕过总会留痕。”
新换的锁，搬过重物的痕迹，用来压住药味的灰与香，甚至是谁先他们一步来过。
只要对方还在清理，就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剩。
正事定下后，叶子琰却没有立即放他走，他拿起茶壶，重新给南祈渊斟了一杯，“沈苎知道你和我之间的事吗？”
“不知道。”南祈渊回答得很快。
叶子琰倒茶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不知道，你却让她碰了你的暗卫？”
茶水落入杯中，荡开一圈细小涟漪。
南祈渊看着那圈涟漪，“她先查到了药，旁人看不懂那颗丸子，也进不了上庆的暗房。”
叶子琰把茶壶放下，“只是因为她懂医？”
南祈渊终于抬眸看他，“你今夜叫我进宫，是查药，还是查我的夫人？”
叶子琰靠在椅背上，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如今倒承认她是你的夫人了？”
南祈渊面无表情地合上卷宗，“你今晚的话太多。”
他说着便要起身。
叶子琰没有拦，只在他走出两步后，收起神色道：“卷宗里关于禁药的部分，我会压下。”
南祈渊脚步停住。
“上庆医馆的罪照常审。”叶子琰道：“至于香泥、瓷罐和那批偏门药材，对外只记作来历不明的禁药，官府不会继续大张旗鼓地查。”
这样一来，幕后之人或许会以为，官府查到上庆便停了。
那些尚未暴露的接货口，也不至于全部被立刻舍弃。
南祈渊侧过脸，“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
叶子琰眉梢一挑，“南祈渊！”
南祈渊没有回头，径直推门出去。
偏殿外的夜色浓得发沉，他走远后，叶子琰才重新拿起那本卷宗。
案卷翻到沈苎当众救治病童的那一页，叶子琰看了片刻，指尖缓缓压住纸角。
过去那个连沈府内院都走不出去的沈家大小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而南祈渊，竟真的让她踏进了自己的局……
叶子琰将卷宗合上。
没有再往下想。
……
第二日，沈苎起得比往常稍早。
同仁医馆近日病患多，她将几味新配好的药分别装进小瓶，又把针囊放进药箱。
青荷在一旁替她整理外衣，“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
沈苎刚拿起药箱，瑾名轩外便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主院的管事。
那人进门后先行了一礼，态度比从前客气许多，“三少夫人，相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沈苎看着他。
管事低着头，继续道：“说是有些关于同仁医馆和上庆医馆的事，想亲自问问您。”
屋里安静了片刻。
青荷下意识看向沈苎。
沈苎并不意外。
南领海让人查了她这么久，如今才亲自开口，已经比她预想得更沉得住气。
她将手里的药箱递给青荷，“送去同仁医馆。”
青荷接过来，仍有些担心，“小姐……”
“照常开诊。”
沈苎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脚走出瑾名轩。
主院管事跟在她身后，始终低着头。
通往书房的长廊安静得过分。
风穿过檐下，吹动廊边垂落的竹帘。
沈苎望向前方紧闭的书房门，眼底没有多少情绪。
南领海查了她，怀疑她，如今，也终于准备亲自试探她。
……
书房的门半掩着。
沈苎走到门前时，里面正传出笔尖落在纸上的细响。
主院管事停下脚步，躬身道：“相爷，三少夫人到了。”
“进来。”声音从书房内传出，听不出喜怒。
管事替沈苎推开门，自己却没有跟进去。
书房很大，靠墙立着两排书架，初夏的光透过窗格落进来，在地面切出几道明暗分明的影子。
南领海坐在书案后，手里仍握着笔。
沈苎进来后，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让她坐，只慢慢将纸上的最后几笔写完。
墨色落定。
他将笔搁回笔山，又垂眸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才抬起头。“来了。”
沈苎站在案前，“相爷找我？”
南领海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随即抬手，示意她在一旁坐下。
矮几上已经备了茶，茶水仍冒着极浅的热气，显然是刚刚送进来的。
沈苎坐下，却没有伸手去碰。
南领海看见了，也没有在意，只端起自己的茶盏，用杯盖缓缓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上庆医馆的事，我听说了。”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谈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闲事，“能替扬州百姓除去这样一家黑心医馆，是好事，如今外面都在谈论沈家大小姐，也算替南府添了几分体面。”
沈苎看着他，上庆医馆倒台，断的是他的一条银路，如今却能坐在这里，不动声色地夸她替南府挣了体面，这样的平静，反而比直接发怒更让人戒备。
她语气同样平淡，“相爷让人把我从瑾名轩请来，只是为了夸我？”
南领海拨弄茶叶的动作微微一停，他抬眸看向沈苎，眼底多了一点审视，“你倒是直接，”
“同仁医馆还有病患在等。”沈苎道：“若相爷有话，不妨直说。”
南领海没有因她的态度动怒，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搭着，“你既懂医，为何从前从未听沈将军提起过？”
沈苎早已料到，他会先问这件事。
沈易昨日同样问过她，只是沈易问时，眼中更多的是疑惑与愧疚。南领海问这一句，想知道的却不是她何时学会了医术，他在试探沈易究竟知道多少。
沈苎垂下眼，“从前在府里无事，看过一些医书，后来偶然遇见一位懂医之人，跟着学过一段时日。”
南领海看着她，“只学过一段时日，便能得扬州百姓一句医仙？”他端起茶盏，茶盖碰在杯沿，发出一声细微脆响，“能教出这样的徒弟，想必不是无名之辈。”
沈苎神情没有变化，“师父不愿留名。”
“现在人在何处？”
“不知道。”她答得干脆。
南领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这个所谓的师父是谁，是否真的存在，他无从判断。
可沈苎显然早已准备好了这些说辞，继续问下去，也只会得到一样的答案。
南领海没有纠缠，话锋很快一转，“你能从病案和丸药里发现问题，是你的本事。可上庆医馆夜里转运证据的马车，却没能走出几条街。”
他说到这里，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你身边何时有了这么多人？”
沈苎抬眸。
南领海的神色依旧平静，像是一个长辈在询问晚辈这些日子结识了哪些朋友。
沈苎道：“那医馆害过的孩子不少，有些病患家中养着护院，也有人愿意出银子，请人盯着医馆的动静。”
“临时凑出来的人？”南领海尾音微沉，“竟然还能一路追到城南？”
沈苎眼神微动，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静静看了南领海片刻，“相爷对那夜的路线，似乎很清楚？”
书房内安静下来，南领海搭在茶盏上的手指停了一瞬，只是很短的一瞬。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身体往椅背靠了靠，“京兆府的卷宗里写得清楚。”
沈苎没有拆穿，卷宗里确实有过记录，但马车究竟走了哪几条街，何时被截，南领海知道得未免太细。
她将这一点记下，脸上却没有显露，“既然卷宗已经写明，相爷又何必再问我？”
南领海看着她，眼底终于添了一层淡淡的冷意。
沈苎比他预想中更难试探，她不急着解释，也不因他的身份紧张。每一句看似平常的回答，都会反过来从他的话中寻找破绽。
南领海沉默片刻，又换了一个话题，“同仁医馆近日病患不少，你既然要帮林家姐弟重开医馆，南府也可以出些力。”
沈苎没有接话。
南领海继续道：“府中有几处药材铺，可以按月将药材送过去。再派两个懂账的人，替他们管着采买和账目。”
话说得极为妥帖，出药材，派账房。
表面上是在扶持同仁医馆，可一旦南府的人进去，林小蕊看过哪些病，她查过哪些药，且歌和半弦何时进出，他们都会知道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