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同仁医馆从后门落了闩。
前头的灯灭了,只后院药炉旁还留着一点火。
且歌从后巷进来时,沈苎正坐在案前,桌上摊着几张病案。
林小蕊站在一旁,脸色仍有些白。
白日里那个孩子虽然缓过来了,可那场急症来得太凶,叫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且歌看了一眼桌上的病案,又看向沈苎,“主子急着叫我来,是出了事?”
沈苎将今日那孩子的病案推过去,“这几日来同仁医馆看诊的孩子,有七八个都是反复发热、夜哭、咳嗽不止。今日这个最重,被上庆医馆从门前推了出来,差点没救回来。”
且歌眉心一动,“上庆医馆?”
沈苎点头,“他们都去过上庆。”
林小蕊低声道:“那些孩子吃过的药,药性都像是一个路子。能压热,也能让人安静,可不是治病,是把病压下去。”
她说到这里,指尖攥紧,“压久了,孩子身子受不住,就会反扑。”
且歌听明白了,“所以今日那个孩子,是被药压出来的急症?”
“八九不离十。”
沈苎拿起桌上的油纸包,“这是上庆医馆给那个孩子开的药。药材都是普通药材,单看哪一味,都不稀奇,真正有问题的是分量和配法。”
且歌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病案上,“主子要查上庆医馆?”
沈苎道:“查他们怎么诊病,怎么开价,怎么给药。”她顿了顿,“尤其是,他们是不是只对有钱的人用这套方子。”
且歌很快反应过来,“主子这几日都在同仁医馆坐诊,若亲自过去,那边未必认不出。”
“嗯。”
“林姑娘和林昊也在露过面。”
林小蕊脸色一紧。
沈苎看向且歌,“所以要换身份。”
且歌略一思索,便道:“我去。”
沈苎没有意外。
且歌继续道:“我扮作外地来的富商亲眷,带个孩子去求诊。”
沈苎道:“孩子要像病人。”
林小蕊下意识看向后院。
林昊正蹲在药炉边,听见自己的名字似的抬起头。
且歌也看过去,“林昊年纪合适,也机灵。”
林小蕊脸色一下子变了,“不行……”
林昊站起来,“姐姐,我可以!”
“不行!”林小蕊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白日里才亲眼见过那个孩子差点没命,这时候哪里敢让林昊去上庆医馆。
林昊走到门边,手指攥着衣角,声音却很认真,“姐姐,我只是去装病,又不是真的吃他们的药。”
林小蕊眼眶发红,“他们若强行给你灌药呢?”
林昊一下子说不出话。
沈苎开口,“不会让他吃的。”
林小蕊看向她。
她看向且歌,“若他们要当场喂药,就说孩子脾胃弱,外头吃药必吐,必须回客栈煎。”
且歌点头,“明白!”
沈苎又道:“不能从同仁医馆出去。”
且歌接话:“我带他从后巷离开,先去换衣,再绕到西街雇车。让旁人以为我们是刚进城的外地人。”
“脸也要改。”
沈苎看向林昊,“面色抹得黄些,唇色压淡,走路别太有精神。”
林昊用力点头,“苎姐姐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林小蕊仍旧不安。
沈苎看她一眼,声音缓了些,“放心,我不会拿他的命赌。”
这句话不重,却让林小蕊眼里的慌乱慢慢压了下去。
她知道沈苎不是会空口安慰人的人。
若沈苎说不会,那便是真的不会。
林小蕊低头看着林昊。
林昊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我也想帮你的忙。”
林小蕊眼眶一热,终究没有再拦。
沈苎将那几张病案收好,“明日午后去。”
且歌问:“若真如主子所料,开了高价药呢?”
沈苎眼底冷了些,“买。”
且歌看着她。
沈苎道:“我倒要看看,这病到底是怎么被他们治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药炉里的火轻轻爆了一声。
林小蕊看着桌上那只油纸药包,忽然觉得那不是药。
像是一张被叠起来的人皮。
外头夜色深沉。
街对面的上庆医馆,灯笼还亮着。
沈苎抬眼望过去,声音很轻。
“白日里他们不肯救的孩子,夜里还要替他们证明一回。”
“上庆医馆这块招牌,倒真是贵得很。”
……
翌日午后,日头正盛。
上庆医馆门前人来人往,门面修得气派,匾额新漆未旧,连门前两盏灯笼都比旁处医馆大上一圈。
街边停下一辆马车。
帘子掀开时,先下来的是个衣着讲究的妇人。
妇人约莫二十七八,眉眼温和,衣料却不便宜,发间只簪着一支玉簪,瞧着不像张扬的贵妇,却也不像缺银子的人家。
她正是换了装的且歌。
马车里,林昊靠在软垫上,脸色蜡黄,唇色被脂粉压得很淡,额边还抹了一层薄汗。
他半垂着眼,手指轻轻揪着衣袖,像是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且歌伸手去扶他,“小昊,再忍忍。”
林昊低低咳了两声,声音虚得很,“姨母,我头晕……”
这声不高,却刚好被上庆医馆门口的小厮听见。
那小厮眼尖,先扫了一眼马车,又看且歌衣着,再看林昊病恹恹的模样,立刻堆了笑迎上来。
“夫人,孩子可是身子不适?”
且歌露出几分焦急,“我们刚从外地来,孩子路上就不大舒服。原本想着先回客栈,谁知方才突然说头晕发冷,胸口也闷。”
小厮忙道:“那可耽误不得。夫人来得正巧,我们上庆医馆最擅小儿急症,前些日子才治好了一位贵人家的小公子。”
且歌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迟疑,“真能治?”
小厮笑道:“夫人放心,整个扬州城谁不知道我们上庆医馆?只要请我们坐堂先生看过,便没有白跑一趟的。”
他说着,便伸手要扶林昊。
且歌避了一下,“小心些!他身子弱。”
小厮半点不恼,反而更殷勤,“夫人疼孩子,我们自然明白!快请,快请!”
林昊被且歌扶进门时,悄悄抬眼看了一下。
上庆医馆里药香很浓。
柜台后站着两个抓药的小伙计,动作很快。堂中摆着几张长凳,坐着几个等药的人,多是衣着体面的人家。
这里不像寻常医馆。
倒更像一处专门等着富户上门的铺子。
小厮引着他们坐下,又送来一盏茶,“夫人,寻常看诊只需排号。只是孩子这病势瞧着不轻,若想请坐堂先生细看,需另交诊金。”
且歌立刻问:“多少?”
小厮伸出两根手指,“二两。”
且歌眉心微蹙,“二两?”
小厮见她不像拿不出钱,语气越发稳。
“夫人有所不知,我们先生看小儿病最稳。孩子的病也拖不得,二两银子买个放心,不算贵。”
林昊靠在且歌身上,轻轻咳了两声。
且歌低头看他,眼底焦急更真了些,“只要能看好,银子不是问题。”
小厮听见这话,笑意更深,立刻让人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留着短须的大夫从内间出来。
他先看且歌衣着,又看林昊面色,目光在马车方向轻轻一掠,才慢悠悠坐到案后,“孩子哪里不适?”
且歌将先前备好的话说了,“前几日有些发热,夜里总睡不安稳。今日路上突然头晕,说胸口闷,还一阵阵犯恶心。”
大夫点了点头,让林昊伸手。
林昊乖乖把手放上去。
大夫搭了片刻脉,又翻看他的眼睑和舌苔。
林昊心里紧张,面上却按沈苎教过的样子,半睁着眼,一副没精神的模样。
大夫收回手,神色沉了下来。
且歌立刻问:“先生,我外甥如何?”
大夫叹了口气,“夫人再晚些送来,怕是要发作起来。”
且歌心头冷笑,面上却白了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孩子这是风热入里,热邪困在肺腑,才会发热、胸闷、夜里不安。若再拖下去,轻则高热惊厥,重则伤了根本。”
且歌手指一紧,“这么严重?”
大夫看她反应,语气越发笃定,“小儿病来得急,不能按寻常风寒治。寻常药铺开的药,顶多压一压外热,根子散不出去,反倒误事。”
这话,几乎和昨日上庆医馆推出来那个孩子的情况对上了。
且歌压住眼底冷意,“那该怎么办?”
大夫从旁边的小瓷瓶里倒出一枚黑褐色的小丸,那丸子只有指腹大小,外头裹着一层蜜衣,闻着有些甜。“先服一颗定惊清热丸,把气顺下来。”
且歌犹豫道:“现在便吃?”
大夫看她一眼,“孩子已经胸闷头晕,若不先压住,等药煎好便迟了。”
伙计倒了温水,走到林昊面前。
且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林昊睁开眼,看着送到嘴边的丸子,像是有些害怕。
且歌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放轻,“小昊,听先生的话,吃了便不难受了。”
林昊慢慢张嘴。
丸子入口时,他舌尖轻轻一卷,将它压在了舌下。
伙计盯着他咽水。
林昊喝了一口水,喉结轻轻一动,像是真的吞了下去。
下一瞬,他忽然偏头咳了起来。
且歌连忙用帕子替他掩住唇,“这孩子脾胃弱,路上便吐过一次。”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替林昊擦嘴。
林昊借着咳嗽,把那枚丸子吐进帕中。
且歌指尖一收,神色没有半分异样。
大夫皱了皱眉,“可咽下去了?”
林昊虚弱地点点头。
且歌也道:“咽下去了,只是呛了一下。”
大夫这才继续写方,“再带三帖药回去。今日服一帖,夜里若出了汗,人能睡安稳,便是药起了效。”
且歌问:“三日便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