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车入皇城时,日头已经升高。
红墙金瓦在晨光里铺开,层层宫门之后,是一眼望不尽的深。
沈苎坐在车中,指尖轻轻搭在膝上。
青荷坐在她身侧,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些,却仍能看出浅浅指印。她没有用厚粉去遮,只抹了药,颜色淡,却不干净。
这是沈苎的意思。
马车停下时,外头传来内监恭敬的声音。
“三少夫人,凤仪宫到了。”
青荷先下车,扶着沈苎下来。
另一辆车前,南祈渊正被南府下人扶着。他手里还攥着半块糖糕,抬头看着宫墙,眼神懵懂,“这里比南府大。”
内监赔笑,“三公子,这里是皇宫,自然大些。”
南祈渊点点头,又问:“有杏仁酥吗?”
周围宫人低头忍笑。
沈苎看了他一眼。
南祈渊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冲她笑了笑,干净又无害。
沈苎收回视线,跟着宫人往凤仪宫去。
凤仪宫里,香烟袅袅。
上官姬音坐在上首,今日穿了身浅金绣凤纹宫装,眉眼温柔,仪态端庄。她不必刻意做什么,便已经是满宫人眼中最该被敬仰的皇后。
沈苎入殿,依礼行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南祈渊被内监引着站在一旁,慢半拍似的跟着拱了拱手,“见皇后。”
上官姬音笑意温和,“都起来吧。”
她的目光先落在南祈渊身上,只停了一瞬,便转向沈苎。
沈苎垂眸站着,脸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单薄。可她站得很稳,没有新妇初入宫门的慌,也没有被召见后的怯。
宫宴那日,上官姬音便觉得她与传闻中不大一样。
今日再看,果然如此。
“昨日刚入南府,今日便召你们入宫,倒是本宫心急了些。”
上官姬音语气亲和,像寻常长辈关怀晚辈,“只是这婚到底是本宫赐下的,总要亲眼看看,你们过得可还好?”
沈苎垂眸,“娘娘关怀,是臣妇福分。”
上官姬音笑了笑,“南府可还习惯?”
沈苎答得很稳,“南府礼数周全,母亲也照应得细致,臣妇初入府中,许多规矩还要慢慢学。”
这话听着没有错。
可“礼数周全”四个字,本就只说礼数。
上官姬音眼底笑意未变,“那渊儿呢?可曾闹你?”
南祈渊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我没有闹。”
他认真看着上官姬音,又转头看沈苎,“我听夫人的话。”
殿中宫人忍不住低笑。
上官姬音也笑,“你倒是会说。”
南祈渊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意味,只点头,“夫人带药,听她的话不疼。”
沈苎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上官姬音目光轻轻掠过二人,笑意更深了些,“看来你们相处得倒还不错。”
沈苎垂眸,“三公子心性单纯,待人赤诚。”
这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
心性单纯。
待人赤诚。
她没有说南祈渊痴傻,也没有说他胡闹。
上官姬音看着沈苎,缓缓笑了,“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沈苎道:“臣妇只是照实说。”
上官姬音没有再接,只抬手示意宫人赐茶。
青荷上前接茶时,动作很轻。
可她侧身的一瞬,脸上的指印便露在了光下。
上官姬音的目光停住。
她没有立刻开口。
殿中安静得仿佛连香烟都慢了些。
片刻后,她才问:“你这丫鬟的脸,是怎么回事?”
青荷指尖一紧。
沈苎却没有看她,只轻轻垂眸,“昨日在南府花厅,嫂嫂教规矩时留下的。”
没有委屈。
没有哭诉。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上官姬音看着她。
南府女眷之间的事,自然不会真大到哪里去。
可这掌印出现在凤仪宫里,出现在她赐婚后的第二日,便不只是一个丫鬟的脸。
这是南府没有把表面功夫做干净。
上官姬音轻轻放下茶盏,“新妇入府,南府教规矩,本无不可。”她声音依旧温柔,“只是教到陪嫁丫鬟脸上,倒也失了分寸。”
这话不重。
却足够让殿中宫人都低下头去。
沈苎没有说话。
上官姬音看向青荷,“过来。”
青荷看了沈苎一眼,才上前跪下。
上官姬音道:“抬起脸来。”
青荷依言抬头。
那道掌印不算触目惊心,可在她尚显稚嫩的脸上,仍旧清楚。
上官姬音目光柔和了些,“跟着主子入南府,受了委屈,也不必怕。”
她转头吩咐宫人,“取本宫那盒玉凝膏来,赏她。”
宫人很快应下。
上官姬音又道:“再传本宫的话去南府,新妇初入府中,南府上下该多照应些。女眷之间玩笑口角,也莫伤了体面。”
“是。”
这便是处置。
不重。
没有罚孙雪慧,也没有召云亦柔入宫问责。
可这句话传回南府,孙雪慧便会知道,皇后看见了。
云亦柔也会知道,沈苎把这道掌印带到了凤仪宫。
沈苎福身,“臣妇谢娘娘恩典。”
上官姬音看着她,“你受了委屈,本宫既看见了,总不能不理。”
沈苎垂眸,“娘娘明察。”
四个字落得极稳。
她没有说感激涕零,也没有顺势哭诉。
上官姬音眼中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这个沈苎,确实比传闻里聪明。
她把伤带来,却不主动开口。
她让自己看见,却不逼自己处置。
可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不能不处置。
殿中气氛刚缓下来,南祈渊忽然看向青荷,又看向沈苎,“夫人也会被教规矩吗?”
一句话,像小石子落进水里。
轻,却荡开一圈涟漪。
宫人们不敢再笑。
上官姬音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抬眸看向南祈渊。
南祈渊眨了眨眼,似乎只是单纯不明白,“她脸疼,夫人也会疼吗?”
沈苎看了他一眼。
南祈渊神情茫然,半点破绽也无。
上官姬音很快笑了,“渊儿竟然知道心疼人了。”
南祈渊点头,“夫人给我买药。”
这话没头没尾。
可殿中几个聪明人都听得明白。
上官姬音轻笑道:“既如此,日后在南府,你也要护着你夫人些。”
南祈渊认真点头,“好。”
沈苎垂着眼,唇角没有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监的通报。
“陛下到——”
上官姬音起身。
沈苎也随之行礼。
叶子琰走进殿中,身后只跟着两个近侍。他今日穿着常服,神色看起来温和,像是恰好路过凤仪宫,进来看一眼。
“听闻皇后召了祈渊和沈家女入宫,朕也来看看。”
他说着,看向南祈渊,“祈渊,成婚了,可还习惯?”
南祈渊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皇兄。”
这一声喊得自然。
叶子琰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很快又被笑意遮住。
“还知道叫皇兄,看来没被新妇欺负。”
南祈渊立刻摇头,“夫人不欺负我。”
他说着,还往沈苎身边靠了半步,“夫人有药。”
叶子琰笑了一声,他转头看沈苎,语气温和了些,“苎儿,南府待你可还好?”
同样的问题,上官姬音问过。
叶子琰又问一遍。
沈苎抬眸,“回陛下,南府礼数周全,苎儿没什么不好。”
叶子琰看着她,“只是礼数周全?”
殿中气氛又静了一瞬。
上官姬音笑道:“陛下方才来得迟了些,南府女眷之间有些小口角,沈苎身边这丫鬟受了些委屈,臣妾已经赏了药,也传话去南府了。”
她主动开口,语气自然。
没有遮掩。
也没有让叶子琰抓到她处理不当的机会。
叶子琰看了青荷一眼。
青荷脸上的痕迹不算重,却也藏不住。
叶子琰神色没变,只淡淡笑了笑,“皇后处置得周全。”
上官姬音垂眸,“不过小事,陛下莫要笑臣妾多管。”
叶子琰道:“皇后亲赐的婚,自然要多费心些。”
这句话像玩笑。
可落在殿中,却无人真敢当成玩笑。
上官姬音抬眸,正对上叶子琰的目光。
两人都在笑。
一个温柔端庄。
一个清和从容。
可那笑意之间,却隔着一层极薄的冷。
沈苎垂眸站着,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帝后之间,也不是外头传的那般琴瑟和鸣。
叶子琰又看向沈苎,“皇后既已替你做主,此事便到这里。你初入南府,日后若有委屈,可先同皇后说。”
上官姬音笑意未变,“陛下这是把臣妾当成了她们小夫妻的和事人?”
叶子琰笑道:“这婚是皇后赐的,皇后自然比朕更上心。”
上官姬音轻轻一笑,“陛下说的是。既是臣妾赐的婚,臣妾自然盼着他们夫妻和顺。”
夫妻和顺。
沈苎听见这四个字,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她与南祈渊之间,哪里谈得上和顺。
不过是同在一局里,暂时没有互相捅刀罢了。
可面上,她只是恭敬道:“臣妇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南祈渊也学着她的样子点头,“谨记。”
叶子琰看着他,忽然问:“瑾名轩那边,可还缺什么?”
南祈渊歪头,“缺什么?”
叶子琰道:“你成婚了,院中用度总该添些,总不能还像从前那样胡闹。”
南祈渊想了想,认真问:“用度能买杏仁酥吗?”
殿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低笑。
叶子琰也笑,“能。”
南祈渊眼睛亮了,“那我要很多杏仁酥。”
叶子琰看向上官姬音,像是随口道:“皇后,回头也让人问问南府。新妇入门,瑾名轩的用度,该添的便添上。”
上官姬音笑着应下,“臣妾记下了。”
沈苎垂眸。
用度。
南府。
瑾名轩。
这话听着只是皇帝随口关怀一个痴傻弟弟。
可她总觉得,叶子琰方才那一眼,并非随意。
南祈渊仍旧笑着,像是只听见了杏仁酥三个字。
而上官姬音端坐上首,笑意温柔,仿佛今日这殿中所有风浪,都不过是几句家常。
沈苎安静站在殿中。
青荷脸上的掌印还没有消。
那盒玉凝膏已经被宫人捧在了她手里。
叶子琰与上官姬音仍在说话。
南祈渊垂头摆弄着袖口,指尖轻轻拨过那枚无声银铃。
没有声响。
只有沈苎听见自己心里极轻地落下一声。
这宫里,比南府更会做表面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