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苎回到瑾名轩时,日头已经升高。
主院那场请安不算长,却足够让她看清南府几个人的心思。
云亦柔想立规矩。
孙雪慧想压她。
南铭在旁边看戏。
南挽裳倒是安静,可安静未必就是无害。
青荷扶着沈苎进门,见屋中茶水已经重新换过,热水也备好了,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们倒是知道补。”
半弦抱着刀靠在廊柱边,冷笑道:“早不送,晚不送,等人请完安回来才送。南府这水倒是会挑时候!”
青荷看了她一眼。
从前她听见这样的话,多半会怕,怕被人听去,怕给小姐惹事。
可如今她只是压低声音道:“那我去记下来。”
半弦一怔。
青荷抿了抿唇,“大小姐说过,是先记账。”
沈苎正要进屋,听见这句,脚步微顿。
她回头看了青荷一眼。
青荷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慌忙低头,“奴婢说错了吗?”
沈苎道:“没有。”
青荷眼睛亮了一下。
半弦看着她,忽然笑了声,“小丫头长胆子了。”
青荷脸微红,却仍认真道:“跟着大小姐,总不能一直只会害怕。”
半弦唇角动了动,没再嘲她。
沈苎进屋后,青荷将主院请安时每个人说过的话、瑾名轩热水迟送、点心冷硬、下人怠慢,一条一条记在纸上。
字写得不算好看,却很认真。
半弦靠在旁边,看了半晌,道:“这些东西真有用?”
青荷抬头,“有用。大小姐说,账要记清楚。”
半弦啧了一声,“你倒是听话。”
青荷小声道:“我以前不懂,如今懂一点了。受了委屈不是立刻哭,也不是立刻吵。记下来,等能讨的时候一起讨。”
半弦看着她,忽然沉默了。
这话不像一个十四五岁小丫鬟能说出来的。
可她跟着沈苎,确实在一点点变。
沈苎坐在窗边喝药,听见她们说话,并未打断。
南府第一日,没什么好急的。
云亦柔要立规矩,孙雪慧要找存在感,总会再来。
果然,午后便有人来了。
来的是孙雪慧身边的丫鬟。
那丫鬟站在院门口,朝里头福了福身,语气倒还算恭敬。
“三少夫人,大少夫人请您去花厅坐坐,说是南府几位姑娘都在,想同您说说话,也好让您早些熟悉府中人。”
青荷听见“三少夫人”几个字,下意识看向沈苎。
沈苎放下药碗,“谁在?”
丫鬟道:“大少夫人、四小姐,还有几位族中姑娘。”
沈苎轻轻一笑。
说说话。
熟悉府中人。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试探。
半弦皱眉,“不去!”
那丫鬟脸色微变。
沈苎却道:“去。”
半弦看向她。
沈苎起身,“人家第一日便请,若不去,倒显得我不懂规矩。”
她声音平静,半弦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人家把规矩摆到明面上,她便也用规矩回去。
半弦站直身子,“我跟你去。”
青荷也收好纸笔,跟在沈苎身后。
花厅在主院旁边。
比瑾名轩热闹得多。
沈苎到时,孙雪慧正坐在上首,身旁围着几个年轻姑娘。南挽裳也在,只是坐得稍远,手中捧着茶,神色温和。
孙雪慧看见沈苎,笑着招手,“苎儿来了?快坐!”
这称呼比“三弟妹”亲近些,却也少了几分正经礼数。
沈苎像是没听出来,只依礼道:“嫂嫂。”
孙雪慧笑意一顿。
旁边一个族中姑娘掩唇笑道:“三嫂嫂生得真好看,难怪沈将军舍不得呢。”
另一人接话:“可不是?只是三哥哥性子单纯,往后怕是要三嫂嫂多费心。”
孙雪慧慢悠悠道:“何止费心。南祈渊从前在府中便常闹,今日拜堂时也差点误了时辰。苎儿,你既嫁了他,往后这些事便该你管。”
青荷眉心一皱。
半弦的手也按上了刀柄。
沈苎却只是端起茶,轻声道:“嫂嫂说的是。”
孙雪慧见她这般顺从,心里那口气顺了些。
早上在主院被沈苎用南府脸面反压一层,她心里一直堵得厉害。
如今见沈苎在自己花厅里低头,她便又觉得,这病弱嫡女也不过如此。
她放下茶盏,笑道:“只是光嘴上应可不行。三弟心性像孩子,你既做了他的妻,便该学着哄他。听说他最爱吃杏仁酥,不如你亲手给他做一回?也算尽心。”
旁边几人笑出声。
让一个新妇第一日入门便下厨做点心,哪里是尽心。
分明是轻贱。
青荷脸色沉下来。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红眼,只往前半步,低声道:“大少夫人,我家小姐身子未愈,昨日刚成婚,今日又请安劳累,怕是不宜下厨。”
孙雪慧目光落到她身上,“主子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丫鬟插嘴?”
青荷肩膀一紧,却没有退。
半弦也往前站了一步。
孙雪慧瞥见她腰间的刀,眼底闪过不悦,“苎儿,你身边的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没规矩!”
沈苎放下茶盏,“青荷年纪小,嫂嫂勿怪。”
孙雪慧冷笑,“年纪小便能顶撞主子?”
沈苎抬眸看她,语气仍旧温和,“她只是记得我的身子。”
孙雪慧被她这话堵了一下。
沈苎继续道:“至于杏仁酥,夫君若想吃,我自然可以让人备。只是我初入南府,不知南府规矩,若新妇第一日便要亲自下厨,想来嫂嫂当年也是如此?”
花厅里一静。
孙雪慧脸色骤然难看。
她是孙尚书府嫡女,嫁入南府时风光体面,哪里有人敢让她第一日下厨做点心?
沈苎这一句问得轻,却等同把羞辱原样还了回去。
南挽裳眼睫轻轻一动,低头饮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孙雪慧强压怒火,“我不过随口说一句,三弟妹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沈苎道:“嫂嫂误会了。我只是怕不懂南府旧例,做错了事。”
她越是温和,孙雪慧越是恼。
这种恼,不是被人正面顶撞的恼。
而是每一句话都被轻轻挡回去,偏偏又挑不出错。
旁边几个族中姑娘不敢再笑,花厅气氛一时僵住。
孙雪慧看着沈苎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笑了,“三弟妹身子不好,嘴上倒是厉害!”
沈苎垂眸,“嫂嫂过奖。”
孙雪慧眼底怒意终于压不住。
她起身走到沈苎面前,“沈苎!你别以为拿皇后赐婚和沈家出来说事,南府便没人敢教你规矩!”
青荷立刻上前,“大少夫人——”
“啪!”
一记耳光落下。
不是打在沈苎脸上。
是打在青荷脸上。
青荷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了一片。
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住。
半弦眼神一冷,短刀几乎出鞘。
沈苎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半弦动作停住,胸口起伏了一下。
沈苎站起身。
她看着青荷。
青荷眼眶发红,却咬着牙没有哭,也没有退。她捂着脸,声音发颤,却还是道:“小姐,奴婢没事。”
沈苎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来。
孙雪慧原本只是想教训沈苎身边的人,见沈苎终于变了脸,心里反而有了一丝快意。
“怎么,心疼了?”
沈苎转头看她,“嫂嫂打我的人,总该给个理由。”
孙雪慧冷笑,“一个丫鬟顶撞主子,我还打不得了?”
沈苎道:“她是我的陪嫁丫鬟。”
孙雪慧不以为意,“入了南府,便是南府的人。”
沈苎轻声问:“所以嫂嫂是觉得,南府可以随意责打沈府陪嫁?”
孙雪慧皱眉,“你少拿沈府压我!”
沈苎没有提高声音,“那我换一种问法。”她看着孙雪慧,一字一句道:“嫂嫂今日打的是青荷的脸,还是打我的脸?”
孙雪慧脸色微变。
南挽裳终于抬眸。
这话一出,事情便不只是一个丫鬟顶撞主子了。
沈苎是皇后赐婚进来的南府三少夫人,也是沈易亲自送嫁的沈家嫡女。
青荷是她的陪嫁丫鬟。
打青荷,若往小了说,是教训下人。
可若沈苎不肯往小了说,那便是孙雪慧当众羞辱新妇。
孙雪慧当然听懂了。
可她已经动了手,此刻若退,便像是怕了沈苎。
她咬牙道:“你身边的人没规矩,我替你教训,有何不可?”
沈苎抬眸看她,“嫂嫂说得是。”
孙雪慧一怔。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沈苎已经轻声唤道:“半弦。”
半弦立刻上前,“在。”
孙雪慧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沈苎却没有看半弦,只看着孙雪慧,“我初入南府,确实不懂南府规矩。”
她声音轻缓,像是真的在受教,“今日嫂嫂教了我一件事。”
孙雪慧皱眉,“你什么意思?”
沈苎道:“谁身边的人没规矩,谁便该被教训。”
孙雪慧心头一跳,“你敢!”她抬手指向沈苎,“沈苎,你别以为——”
话未说完,半弦已经动了。
她没有拔刀,也没有打人。
只是一步上前,用刀鞘压住了孙雪慧指过来的手腕。
动作极快。
快到孙雪慧身边的人甚至来不及惊呼。
孙雪慧手腕一麻,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弦眼神冷得像刀,“我家小姐身子弱,受不得人指着。”
花厅里骤然死寂。
孙雪慧脸色又青又白。
她想抽回手,发现半弦并没有用多大的力,可那刀鞘压在腕骨上,偏偏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那一瞬,她才真正意识到,站在沈苎身边的这个女子,不是寻常丫鬟。
她是真的见过血的。
沈苎这才慢慢开口,“嫂嫂放心。”她看着孙雪慧,语气依旧温和,“我不会让人打你。”
孙雪慧脸色更难看。
沈苎道:“你是长嫂,我是新妇。规矩,我懂。”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孙雪慧被压住的手腕上,“只是嫂嫂也该懂。”
“青荷是我的人。”
“你打她,便是打我的脸。”
半弦松开刀鞘。
孙雪慧猛地收回手,腕骨处已经红了一圈。
她气得浑身发抖,“沈苎!”
沈苎看着她,“我在。”
孙雪慧胸口起伏,正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却沉下来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
云亦柔来了。
她站在花厅门口,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
目光一扫,便看见青荷红肿的脸,孙雪慧红肿的腕骨,还有沈苎冷静到近乎淡漠的神情。
孙雪慧像是终于找到靠山,立刻委屈道:“母亲,沈苎纵容下人顶撞我,我不过教训一个丫鬟,她便拿沈家来压我!”
云亦柔眉心轻蹙,看向沈苎,“苎儿,怎么回事?”
这声“苎儿”叫得温柔,像长辈询问晚辈。
可沈苎听得出来。
云亦柔是要把事情压回“家中小事”里。
沈苎福了福身,“母亲来得正好。”
她抬眸,声音不高,“儿媳也想知道,南府是否有规矩,嫂嫂可以在新妇入门第一日,当众掌掴新妇陪嫁。”
云亦柔眼神微顿。
孙雪慧脸色一变。
花厅里的风像是忽然停了。
云亦柔看着沈苎,片刻后才缓缓道:“不过是下人不懂事,雪慧性子急了些。”
沈苎没有说话。
她只看着云亦柔。
云亦柔继续道:“一家人,何必闹得这样难看?”
沈苎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
一家人。
这三个字落下来,便是要她忍。
青荷站在她身后,脸颊还肿着,却没有哭。
半弦的手按着刀柄,眼底冷意翻涌。
孙雪慧抬了抬下巴,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沈苎却忽然轻声问:“母亲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云亦柔眼底笑意淡了一分,“苎儿,你刚入府,有些事还不懂。”
她走进花厅,声音仍旧温和,“南府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
沈苎静静看着她。
窗外日光斜照进来,落在青荷红肿的脸上。
沈苎忽然笑了笑,“原来如此。”
云亦柔心头莫名一沉。
沈苎没有再争。
她只是垂眸,声音轻得像是顺从,“儿媳明白了。”
可半弦听见这句话时,手指却猛地一紧。
她跟在沈苎身边这段日子,已经知道,沈苎越是这样平静,便越不是认了。
云亦柔也看着她。
花厅里,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暂且压下去了。
只有沈苎转身离开时,淡淡吩咐了一句。
“青荷,回去上药。”
青荷低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