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这一日,换了天。
天刚亮,外院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沈易亲卫奉命接管门禁,后角门、侧门、外院巡夜的人全部重新点名。凡那夜当值、换值、递话、盖过管事房小印的人,一个不漏,全被带去问话。
管事房最先乱起来。
从前府中大小事,多由正院吩咐,再经管事房分派下去。如今沈易一句话,账册、门簿、差役调动全都被亲卫搬走,几个管事跪在院里,连头也不敢抬。
王顺被重新传问。
陈六也没能躲开。
至于那个叫阿成的小厮,尸身尚在外院偏房,死得干净利落,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刀,像是直接劈进了沈府暗处。
所有人都明白,将军是真的动怒了。
沈苎坐在伊人轩窗边,听青荷低声回禀外头动静。
她肩伤未愈,额间旧伤也还隐隐作痛,脸色苍白得厉害。可那双眼睛却很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青荷说完后,小心看她,“大小姐,将军还让人守了伊人轩外头,说是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沈苎嗯了一声。
沈易是在保护她。
也是在借这件事,把沈府从杨雨婷手里一点点拿回来。
只是明面上的动静越大,暗处的人便越会缩得深。
沈苎垂眸,看向桌上那截灰布。
半截暗纹蜿蜒如蛇,烧焦的边缘仍残着一丝极淡的冷香。
她道:“请且歌来。”
不多时,且歌入内。
她伤势未愈,脸色仍白,可眼神清明。
沈苎将那截灰布推到她面前,“如今看来,对我下手和追杀你们的是同一批人。”
且歌垂眸,看着灰布边缘那半截蜿蜒暗纹,眼神微微一沉。
她没有立刻回答。
沈苎也不催,只静静看着她。
屋中安静片刻。
沈苎指尖轻轻点了点灰布,声音很轻,却不容她再避,“你应该明白,这已经不只是你的事,也不只是我的事。”
且歌唇线微抿。
沈苎继续道:“我可以等你信我,也可以给你时间。但现在,等不了了。”
她声音平静,却比冷声质问更让人无处可躲。
“且歌,主动告诉我。”
“你和半弦从哪里来?”
“他们为什么叫你们背叛者?”
“还有,为什么敢打着沈府办事的名头?”
且歌的指尖慢慢收紧。
她知道,沈苎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便不是在同她商量。
况且,面前的女子与她和半弦有救命之恩!她若再隐瞒,便不是谨慎,而是把沈苎推到更危险的地方!
许久后,且歌低声开口。
“我和半弦,曾经确实在他们手底下做事。”
青荷站在旁边,脸色微微一变。
沈苎没有意外,只问:“他们是谁?”
且歌摇头,“我们不知道真正的主子是谁。”
沈苎眸色微动。
且歌道:“我和半弦只是执行命令,我们接到的命令,多是杀人、截人、送信,或处理一些不能见光的事。上面让我们去哪,我们便去哪;让我们杀谁,我们便杀谁。”
她停了一瞬,声音低了些,“至于组织里面真正做主的是谁,银钱从何处来,又替谁办事,我们不知道。”
沈苎看着她,“所以你们逃了?”
且歌点头,“半弦不想再杀人了,我也不想。”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可那里不是想走便能走的地方。我们逃出来后,他们便一直追杀我们。”
沈苎道:“所以他们叫你们背叛者。”
“是。”
且歌垂眸看向那截灰布,“这个暗纹,是他们外出执行任务时会留下的标记之一。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但追杀我和半弦的那批人,袖口上就有。”
沈苎问:“引魂香呢?”
且歌沉默片刻,“那不是寻常迷香。”
她抬眸,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极擅药香。引魂香便是他的手段之一。此香近身发作极快,能让人失力昏迷,也能扰乱醒后的记忆。”
沈苎眼神微冷。
那夜黑衣人衣袖拂过,她眼前一黑。
沈苎道:“你见过那个人?”
且歌摇头,“没有。”她顿了顿,又道:“至少,我不确定见过。那人很少露面。我们只知道,组织里有人称他为药师。”
沈苎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药师。”
这两个字落下,屋中气息仿佛也冷了几分。
且歌道:“姑娘,我知道的不多。若你要问他们为何会打着沈府办事的名号,我现在答不上来。”
沈苎看着她,眼底没有责怪,“答不上来,便去查。”
且歌抬眸。
沈苎道:“我要知道的,不是他们死了几个人,也不是你能杀几个。”
她将灰布重新推回且歌面前,“我要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们为什么会和沈府内宅的人搭上线。”
“为什么偏偏要杀我。”
且歌沉默片刻,低声应下,“是。”
沈苎又道:“从今日起,半弦留在伊人轩。”
且歌看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沈苎现在不能动。
或者说,她不能在外人面前动。
这具身体还没养回来,肩头又受了伤。她从前的身手到了这副身体里,连三成都未必能使出来。更何况,她如今还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沈府那个病弱嫡女已经换了芯子。
半弦留在她身边,最合适。
沈苎道:“你去查暗处。半弦留在我身边。”
且歌垂首,“我明白。”
沈苎看着她,“记住,我要的是路,不是尸体。”
且歌指尖微紧,低声道:“是。”
沈苎抬眸,声音淡淡,“你活着回来,比带一具尸体回来有用。”
没多久,半弦便被叫了进来。
她一听要留在伊人轩,眉头先皱了起来。
“我可不会端茶递水。”
沈苎淡淡道:“没让你端茶递水。”
半弦看她,“那让我做什么?”
“守门。”
半弦一噎。
沈苎看着她,“我伤没好,总不能什么人都让我亲自动手。”
半弦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别开眼,嘴硬道:“我只是还你救命之恩。”
沈苎没有拆穿她,“可以。”
半弦又道:“我也不叫你主子。”
沈苎轻轻一笑,“随你。”
半弦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抱着剑站到一旁。
青荷悄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且歌,只觉得伊人轩好像和从前彻底不一样了。
从前这里安静、冷清,像随时会被人踩碎。
如今却像多了几把藏在暗处的刀。
……
七日午后,宫里送来了婚期。
皇后赐婚已下,六礼虽不能全省,却也不必像寻常婚事那样慢慢周全。南府择了吉日,递了请期帖,又送来婚书与聘礼。
南府来的是府中管家,随行的还有云亦柔身边的郑嬷嬷。
人到沈府时,礼数很足。
聘礼一箱箱抬进来,红绸盖着,礼单写得端正漂亮,金银玉器、绸缎珠钗、药材补品,一样不缺。
郑嬷嬷笑得恭敬。
“夫人说了,沈大小姐是皇后娘娘亲赐给三公子的正妻,南府绝不敢怠慢。今日先送聘礼与婚书,待到吉日,必按礼迎大小姐入府。”
话说得漂亮。
沈易坐在上首,神色却没有半分缓和。
沈苎坐在一侧,看着那厚厚一册礼单。
礼不薄。
也挑不出错。
可正因如此,才更像是做给沈家看的。
她翻到后面,目光停在“南府三公子南祈渊”几个字上,指尖微顿。
这些礼里,处处是南府的体面,却看不见多少南祈渊的痕迹。
像是南府只是在完成一桩不得不完成的差事。
郑嬷嬷还在说:“夫人还问,大小姐嫁衣可要南府这边派绣娘来量尺寸?若沈府已有安排,也全凭将军和大小姐做主。”
沈易冷声道:“苎儿的嫁衣,沈府自会准备。”
郑嬷嬷笑意不变,“自然,自然。”
沈易又看向沈苎,“嫁妆单子,爹爹亲自看。陪嫁之人,也由你自己定。”
郑嬷嬷眼神微动。
旁边杨雨婷脸色也僵了一瞬。
这些事,原本该由当家主母过问。
可如今沈易当众说了这话,便是不让正院插手半分。
沈苎垂眸,“女儿知道了。”
沈易声音放缓,“不必委屈自己。你想带谁,便带谁。”
沈苎点头。
她知道,沈易是在告诉南府,也是在告诉沈府所有人。
沈苎不是被随意送出去的弃子。
她身后还有沈易。
消息传到祠堂时,沈如云刚被扶回院中。
她跪了七日,膝盖又红又肿,走路都发颤。一回房便扑到榻上哭,口中翻来覆去都是父亲偏心,沈苎害人。
沈如韵没有哭。
她比沈如云伤得更重些,却仍坐得端正,脸色苍白,额角冷汗细细密密冒出来。
杨雨婷进来时,看见两个女儿这副模样,眼底闪过心疼。
沈如云哭着扑过去,“母亲,父亲怎么能这样罚我们?明明不是我做的!都是沈苎,都是她!”
杨雨婷拍着她的背,声音压低,“闭嘴!”
沈如云吓了一跳。
杨雨婷看向沈如韵,“韵儿,你也觉得委屈?”
沈如韵抬眸,声音很轻,“女儿不敢。”
“不敢,不是不委屈。”杨雨婷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替她整理裙摆,“可你要忍。”
沈如韵指尖慢慢攥紧。
杨雨婷道:“你父亲现在正在气头上,谁去碰,谁便吃亏。沈苎如今有他护着,你动不了她。”
沈如韵没有说话。
杨雨婷继续道:“可她很快就要嫁进南府了。”
沈如韵眼睫一颤。
杨雨婷声音更低,“入了南府,她便是南家妇。沈府再疼她,也不能日日护着她。南祈渊是个傻子,南府又岂会真把她当回事?”
沈如云抽噎声小了些。
沈如韵垂下眼。
是啊。
沈苎要嫁了。
嫁给那个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傻子。
她如今被父亲护着,夺了自己的体面,夺了自己插手府务的资格,甚至连备嫁都不许正院碰。
可等她入了南府呢?
南府没有沈易。
南祈渊也护不了她。
到那时,沈苎还能这样安稳地坐在那里吗?
沈如韵缓缓松开手。
掌心早被指甲掐出了红痕。
她低声道:“女儿明白。”
杨雨婷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满意。
“明白就好。”
夜色渐深。
伊人轩里,南府送来的礼单被摆在桌上。
青荷站在一旁,小声道:“大小姐,南府送来的东西看着不少呢。”
沈苎翻着礼单,神色淡淡,“是不少。”
青荷松了口气,“那便好,之后咱们去了南府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沈苎却合上礼单,轻轻放到桌上,“只是这礼,是送给沈府看的。”
青荷没听明白。
沈苎看向窗外。
夜风吹过院中花木,灯影轻轻晃动。
“南府,也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她声音很轻。
像一句叹息,又像一句判断。
桌上那本礼单静静压着,红封喜庆,字迹端方。
可沈苎知道。
这场婚事从来不是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