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西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初夏夜里的虫鸣比白日更密,纱灯一盏盏点起,照得沈府回廊昏黄幽长。
沈苎回到伊人轩,用过晚药后,便让青荷早些去睡。
青荷不放心,“大小姐,奴婢还是守夜吧。”
“不必。”
沈苎将一只小瓷瓶放进袖中,“我睡得浅,有事会叫你。”
青荷只好退下。
屋中安静下来。
沈苎却没有睡。
她将窗子留了一道极细的缝,又在窗台边洒了一层几乎看不出的药粉。
这粉是她出府买药时顺手配的。
不能杀人。
但沾上之后,半刻之内会有极淡的麻痒。
对普通人用处不大,对习武之人却足够明显。
因为习武之人最敏锐,也最怕身体一瞬失控。
夜色渐深。
初夏的风带着热意,吹动纱帘轻轻晃动。
约莫二更时,窗外虫鸣忽然停了一瞬。
沈苎没有睁眼。
因为她本就没有睡。
她侧卧在榻上,呼吸放得极轻,袖中的小瓷瓶已经滑入掌心。
窗扇被人从外头无声推开。
来人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带起半点声响。若换作寻常闺阁女子,只怕直到人站到榻前,都未必会察觉。
可沈苎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
是风被人影截断的那一瞬变化。
那人落地后,似乎在窗边停了一息。
沈苎心中微动。
窗台上的药粉,被他踩到了。
可对方没有出声,也没有立刻失手,只是呼吸比方才略沉了一分。
是高手。
而且很能忍。
沈苎没有动。
她在等他再近一步。
黑影越过屏风,向榻边逼近。冷刃出鞘的那一瞬,沈苎终于动了。
她身子猛地往里一翻,避开刀锋,同时扬手将掌心瓷瓶砸向来人腕间。
那人反应极快,手腕一偏,刀锋擦着她散落的发丝划过,钉入枕侧。
沈苎没有给他第二次出手的机会,另一只手已从枕下摸出银针,直取他腕脉。
只是她到底伤势未愈,力道慢了半分。
来人扣住她手腕,将她整个人压回榻边。
银针停在他腕侧寸许之处。
他的短刃,也停在她颈侧寸许之外。
没有贴上。
却足够近。
沈苎抬眸,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眼睛。
很漂亮的一双眼。
乌黑,幽深,冷得像夜色里结了冰的水。
她在宫宴上见过。
那个抱着无声银铃、装疯卖傻的南府三公子,也有这样一双眼。
只是此刻,那双眼里再没有半分痴傻。
沈苎视线微微下移,又看见了他腰间垂着的那枚银铃。
夜风吹过,银铃轻轻晃动。
依旧没有声音。
沈苎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南三公子夜闯女子闺房,是南府规矩?”
南祈渊垂眸看着她。
他没有穿宫宴上那身墨衣,只着一身暗色夜行衣。长发束起,眉眼在阴影里显得锋利又陌生。
“你认得倒快。”他的声音很低。
不是白日里傻气软糯的语调。
冷,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苎道:“眼睛不错。”
南祈渊唇角微弯,“你果然知道我不傻。”
沈苎道:“你演得不错,可惜我眼神不差。”
南祈渊眼底冷意更深。
短刃往前压了半分,沈苎颈侧立刻浮出一道浅浅血痕。
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南祈渊看着她,“你是上官姬音的人?”
沈苎听见这个名字,心中一动。
他果然也在防皇后!
她平静道:“不是。”
“证明。”
“证明不了。”
南祈渊唇角微弯,眼底却没有笑意,“证明不了,便留不得。”
他说这句话时,短刃又往前送了半寸。
可沈苎没有躲。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若我是皇后的人,那日宫宴上,我不会当众质问她了。”
南祈渊手腕微顿。
沈苎继续道:“真正听命于她的人,只会顺着她递来的话往下走,不会把她那层体面皮撕开给满殿人看。”
屋内安静了一瞬。
南祈渊看着她,眼底冷意未散,却没有立刻下手。
这句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可有道理,不代表可信。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会做戏的人。
上官姬音身边,更不缺这样的棋子。
南祈渊的短刃重新压下,“话说得好听。”
沈苎袖中银针也已抵住他腕侧,“你也可以赌一把,杀了我。”
她看着他,语气平稳,“只是我死了,你便再也查不到,皇后为什么偏偏把我推到你身边。”
南祈渊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就在这一瞬,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破空声——
不是风。
也不是巡夜护院的脚步。
是杀招!
一柄细长软剑从窗缝外刺入,直取沈苎后心。
南祈渊本可以不管。
他甚至只要顺着手里的动作,沈苎便会死得干干净净。
死在别人剑下。
与他无关。
可他的手却在那一瞬停住了。
下一刻,他猛地扣住沈苎手腕,将她整个人从榻上拽起,往自己身侧一带。
剑锋擦着沈苎肩头掠过,割开薄薄寝衣,在她肩上划出一道血痕。
沈苎反手扬出药粉。
窗外那人闷哼一声,剑势一偏。
南祈渊抬手,短刃脱手而出,钉入窗外廊柱。
黑影迅速退去!
前后不过数息——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苎被南祈渊按在榻边,肩头传来细细疼意。
她抬眸看着他。
南祈渊也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沈苎能看清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杀意,也能看见那杀意下极短的一丝犹豫。
他刚才想杀她。
现在却救了她。
沈苎缓缓道:“看来,想让我死的人,不止你一个。”
南祈渊松开她,眼底冷得像冰,“你倒是镇定。”
沈苎抬手按住肩头伤口,“比起被一个傻子未婚夫夜里割喉,这点小场面不算什么。”
南祈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不傻。
反而有些危险。
“沈苎。”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
“你最好真的不是上官姬音的人。”
沈苎看着他,“你也最好不是我的仇人。”
南祈渊眼底微动。
屋外远处传来护院巡夜的脚步声。
方才动静虽轻,却仍惊动了人。
南祈渊看了一眼窗外,转身欲走。
沈苎忽然道:“你的铃铛,为什么不响?”
他的脚步停住。
屋内光影昏暗,初夏夜风从破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吹动他腰间那枚银铃。
银铃轻轻晃了晃。
依旧没有声音。
南祈渊没有回头,“关你何事!”
沈苎淡淡道:“我只是好奇,一个怕铃响的人,为什么偏要把铃带在身上。”
南祈渊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冷。
像是她碰到了某个不能碰的地方。
下一瞬,他翻窗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青荷慌慌张张推门进来,“大小姐!”
沈苎已经坐直身子,将肩头伤口压住,“别声张。”
青荷看见她肩上的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是您受伤了!”
“皮外伤。”
沈苎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虫鸣又重新响起,仿佛方才那一场杀机从未发生过。
可窗台上的药粉被踩乱了。
廊柱上,还钉着南祈渊留下的短刃。
青荷声音发颤:“奴婢去叫将军。”
“等等。”沈苎拿过帕子,将肩头血迹按住,“现在不能闹开。”
青荷急得眼泪直掉:“可有人要杀您!”
“所以更不能闹。”
沈苎抬眸,眼神清冷,“闹开了,真正想杀我的人就会知道我怕了。他们会立刻收手,抹掉痕迹。到时候,今晚这一剑便白受了。”
青荷怔住。
沈苎看向廊柱上的短刃,“把刀取下来。”
青荷手有些抖,却还是照做了。
短刃没有刻字,也没有纹记,刃身极薄,握柄处被磨得发亮,像是常年随身携带之物。
沈苎接过来看了一眼,用帕子裹住,放进匣中。
南祈渊走得急。
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
不管是哪一种,这把刀暂时不能见光。
青荷替她重新上药时,手一直在抖。
沈苎没有催。
肩头那道伤不深,却长,药粉落上去时,细密疼意顺着皮肉渗开。
沈苎垂眸,看着铜盆中被血染红的水。
今夜来的人至少有两路。
南祈渊是来试探她,甚至是来杀她的。
窗外那人,却是直冲着她的命来的!
这两者不同。
南祈渊要确认她是谁?
那人却不想让她继续活着。
沈苎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匣子,“青荷。”
“奴婢在。”
“天亮前,让人把一句话送到父亲手里。”
青荷立刻抬头:“大小姐要告诉将军?”
“告诉。”沈苎道,“但只告诉他一句。”
她取过纸笔,写得很慢。
肩头伤口牵动,字迹比平日轻了些,却仍稳。
纸上只有一句话。
‘伊人轩夜有客,女儿无碍,勿惊蛇。’
青荷看着那行字,眼眶又红了,“大小姐,真的只写这些吗?”
“够了。”沈苎将纸折好,“父亲看得懂。”
沈易若是真疼她,必会来。
可他若真懂她,便不会明着来。
她要的不是沈府一夜大乱。
她要的是那条藏在暗处的线,自己露出尾巴。
天将亮时,字条送进了沈易书房。
沈易正在看边防送来的密报。
亲卫将纸条呈上时,他看见“伊人轩”三个字,脸色便已经变了。
等看完那一行字,他手指骤然收紧,纸边几乎被揉皱。
亲卫低声道:“将军,可要属下立刻去伊人轩?”
沈易没有立刻说话。
他当然想去。
他恨不得立刻冲到伊人轩,将沈苎护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可他也看懂了沈苎的意思。
勿惊蛇……
有人能夜入伊人轩,说明沈府里外都不干净。若此时大张旗鼓去查,只会叫对方知道沈苎已经有所察觉。
沈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沉。
“外头照旧。”
亲卫一怔。
沈易道:“暗中加人守伊人轩,不许靠太近,也不许叫苎儿察觉得太明显。”
“是。”
“昨夜巡夜的人,一个个查。”
沈易声音极低,“不要惊动正院。”
亲卫立刻明白,“属下这就去。”
书房门关上后,沈易独自站了许久。
窗外天色将明,初夏晨风吹进来,带着一丝燥热。
沈易看着手中那张纸条,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的女儿被人夜探刺杀,受了伤,第一反应却不是哭,不是怕,也不是躲到他身后。
而是告诉他,不要惊蛇。
她冷静得让人心疼。
另一边,南府瑾名轩。
南祈渊换回常服,坐在窗边。
掌心那枚无声银铃被他轻轻拨了一下。
仍旧无声。
廊下很快落下一道黑影。
“主子。”
南祈渊没有抬头。
“昨夜沈府那边,可有动静?”
“明面上没有。”
暗卫低声道:“沈府一切如常,伊人轩也没有传出声响。只是天亮前,沈易身边的亲卫暗中动过,巡夜的人似乎会被重新盘查。”
南祈渊指尖一顿。
沈苎没有闹开。
沈易也没有闹开。
这父女二人,倒是比他想的都沉得住气。
暗卫又道:“昨夜另一路人马,属下尚未查清来历。那人退得很快,像是早有退路。”
南祈渊垂眸,看着掌心银铃。
“不是我们的人。”
“属下明白。”
“也不像寻常府宅派出来的死士。”
南祈渊声音很轻,“那一剑太快,也太急。不是试探,是取命。”
暗卫低头:“属下会继续查。”
南祈渊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沈苎昨夜看着他的眼神。
冷静,清醒,没有半分寻常闺阁女子该有的惊慌。
她看出他不傻。
也看出了银铃不响这件事不寻常。
这样的沈苎,绝不可能只是传闻中那个病弱无用的沈家嫡女!
可她若真是上官姬音安排的人,昨夜又为何会被第三路人马取命?
南祈渊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场赐婚,果然比他想的还要乱。
而沈苎,正站在乱局正中。
只是她到底是被推入局的人,还是早已藏在局中的刀。
还得再看。
窗外天光渐亮。
南祈渊将银铃握入掌心,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继续盯着沈府。”
“是。”
“尤其是沈苎的事。”
暗卫应声退下。
瑾名轩重新安静下来。
南祈渊抬眸,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昨夜那一剑,救得不算亏。
至少他确定了一件事。
想要沈苎死的人,未必比想要他死的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