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初夏的日头比前几日更烈了些。
院中花木被晒出浅浅草木香,薄风穿过纱窗,吹得案上纸页轻轻翻动。
沈苎醒来时,外头已经有人在伊人轩门前来回走动。
不是从前那种懒散的脚步声。
而是小心、规矩、带着几分不敢靠近的谨慎。
赐婚圣旨昨夜才落下,今日一早,沈府上下看她的眼神便全变了。
从前她只是沈府那个病弱无用的嫡小姐。
如今,她是未来的南府三少夫人。
哪怕南祈渊在众人眼里是个傻子,可这门婚事是陛下亲赐。只要圣旨在,她的身份便不再只是被困在伊人轩里的沈家女儿。
青荷端着药进来,脸色比往日还紧张。
“大小姐,夫人那边方才派人来问,说赐婚之后,您的嫁衣、嫁妆、礼单,都要早些准备起来。”
沈苎靠在榻边,神色淡淡,“谁来问的?”
“是夫人身边的刘嬷嬷。”
青荷顿了顿,又小声道:“她说,女子出嫁是大事,不能失了沈府的体面。夫人掌着中馈,这些事理应由夫人安排。”
理应。
沈苎听到这两个字,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杨雨婷倒是反应得快。
昨夜沈易明显不愿多理她,今日她便不直接来触霉头,而是先借“主母掌家”的规矩,把手伸进她的婚事里。
不是为了替她操心。
是为了重新拿回对她的掌控。
嫁衣、嫁妆、陪嫁丫鬟、出嫁礼单,样样都可以做文章。
若她还是从前的沈苎,或许连自己带什么东西出嫁、带什么人出嫁,都由不得自己。
可惜,不是了。
沈苎接过药碗,慢慢喝完。
药苦涩,但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些日子调养下来,她的身子比刚醒来时好了些,至少不会走几步便眼前发黑。只是气血亏损太久,伤口又未彻底养好,仍不能久站,也不能动大力。
她不急。
身体可以慢慢养。
人手,却要早些握在自己手里。
“回她。”
沈苎将空碗递给青荷,“嫁衣和礼单,母亲可以先拟。”
青荷一怔。
沈苎继续道:“但陪嫁之人,我自己定。”
青荷心头一跳,“大小姐,这话……要直接回吗?”
“直接回。”
沈苎看向她,“告诉刘嬷嬷,这是我的意思。若母亲不明白,便请她去问父亲。”
青荷立刻明白了。
如今整个沈府,最有用的名字就是沈易。
只要将军还在府中,夫人便不敢明着压大小姐。
青荷应声退下。
沈苎起身,披了件浅青色薄外衫。
初夏天热,她不需要厚衣,只是伤后身体仍畏风,薄衫正好。
青荷回来时,沈苎已经走到门口。
“大小姐,您要去哪?”
“外院。”
青荷立刻反应过来,“去看那两位姑娘?”
沈苎点头。
且歌和半弦被带回沈府后,一直安置在外院西厢。沈易安排了府医,也派了护院看守。名义上是照看,实际上也是防备。
这个安排没有错。
可人既然是她带回来的,她总要亲自去看看。
外院西厢比伊人轩简陋许多,但胜在安静。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浓密,将半个院子遮出阴凉。树下药炉正煎着药,苦味混着初夏草木气,倒比内宅那些熏香更让沈苎觉得顺眼。
守门护院见她来,立刻行礼,“大小姐。”
沈苎问:“人醒了吗?”
“黑衣那位姑娘昨夜醒过一次,今晨已能坐起。另一位姑娘身子虚些,不过府医说性命无碍。”
沈苎点头,进了屋。
屋内,且歌正靠在床边。
她肩头缠着纱布,脸色有些苍白,可眼神很清醒。见沈苎进来,她没有立刻行礼,而是先看了一眼门口护院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窗户。
沈苎看见了。
这是逃命之人的本能。
她并不反感。
一个连退路都不看的逃亡者,活不到今日。
半弦躺在另一张榻上,听见动静,勉强撑着想起身。
沈苎淡淡道:“躺着。”
半弦动作一顿。
且歌看向沈苎,声音有些哑:“姑娘救了我们,还愿意让府医替我们治伤,这份恩情,我记着。”
“恩情不急着记。”
沈苎在桌边坐下。
青荷替她倒了茶。
沈苎没有喝,只看着且歌:“我今日来,是问你们打算。”
且歌垂眸,“姑娘想问追杀我们的人?”
“想问。”沈苎道,“但你未必会说真话。”
且歌抬眼看她。
沈苎神色平静:“所以我先问别的。”
半弦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位沈家大小姐,和她们以为的世家贵女完全不同。
她不急着施恩,也不急着逼问,更没有端着主子的架子说什么忠心报答。
她像是在谈一笔交易。
冷静得不像一个处在风口浪尖的闺阁女子。
且歌道:“姑娘想要什么?”
沈苎没有绕弯,“人。”
屋内一静。
沈苎继续道:“我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沈府里也不干净。你们若愿意留下,伤好后跟我。”
且歌皱眉,“姑娘不怕我们来路不明?”
“怕。”
沈苎答得很快。
且歌一怔。
沈苎看着她:“所以你们暂时不会进伊人轩。伤好之前留在外院,等我确认你们能用,再谈下一步。”
半弦轻声道:“姑娘倒是坦白。”
沈苎道:“我不喜欢废话。”
且歌沉默片刻,问:“若我们不愿意呢?”
“伤好后,我给你们银子,你们离开沈府。”
沈苎声音很淡,“但离开之后,追杀你们的人会不会再来,我不管。”
这话冷静到近乎无情。
可且歌反而笑了,“姑娘这样说,比那些张口闭口救命之恩的人可信多了。”
沈苎看她。
且歌收了笑意,“若我们留下,姑娘能给我们什么?”
“活路。”
沈苎道,“还有一个暂时不会被人随意搜查的身份。”
且歌眼神一动。
沈苎慢慢道:“圣旨赐婚已下,过些日子我会嫁入南府。我要带陪嫁,也要带护卫。你们若留,便以我身边人的身份走到明处。”
半弦脸色微变,“姑娘要嫁去南府?”
沈苎看向她。
半弦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闭嘴。
沈苎却没有错过她方才那一瞬的反应,“你知道南府?”
且歌侧眸看了半弦一眼。
半弦垂下眼,没有说话。
沈苎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看来,你们知道的,比我想的多。”
且歌沉默许久,才道:“南府不好进。”
沈苎淡淡道:“我知道。”
“不。”且歌看着她,声音压低,“姑娘不知道。”
沈苎抬眸。
且歌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沈苎没有逼她。
有些人,你越逼,她越不会开口。
她站起身,道:“我给你们三日。”
“三日后,给我答案。”
且歌问:“答案若是留下呢?”
“那就先替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沈苎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
“沈府旧事。”
她没有回头。
“杏儿,李叔,黑衣人,还有一种迷香,药性不重,却能让人意识昏沉、脚下发软,事后难留痕迹。。”
且歌眼神骤然一变。
黑衣人。
迷香。
这几个字,显然触到了什么。
沈苎余光看见她的反应,心中有了数。
她没有继续说,只带着青荷离开。
出了西厢,青荷才小声问:“大小姐,您真的要用她们吗?”
“不一定。”
沈苎道,“能用便用,不能用便换。”
青荷听得心里发紧。
可她又觉得,大小姐这样才是对的。
从前大小姐太软,谁都能欺负。
如今大小姐不再轻信任何人,反而让人安心。
沈苎回到伊人轩时,刘嬷嬷已经等在院外。
她是杨雨婷身边的老人,平日里最会端着主母院里的体面。见沈苎回来,立刻上前行礼。
“大小姐,夫人让奴婢来问,陪嫁人选一事,大小姐可是已有想法?”
沈苎看了她一眼。
刘嬷嬷笑得恭敬,眼神却带着试探。
沈苎道:“有。”
刘嬷嬷一顿。
“那大小姐打算带谁?”
“青荷。”
青荷猛地抬头。
刘嬷嬷笑意不变:“青荷自然是要跟着大小姐的。只是青荷年纪小,怕撑不起事。夫人那边想着,不如从正院挑两个稳妥嬷嬷,再挑几个懂规矩的大丫鬟……”
沈苎打断她,“不必。”
刘嬷嬷脸上的笑终于有些僵,“大小姐,出嫁不是小事。若身边没有懂规矩的人,到了南府容易被人看轻。”
沈苎淡淡道:“我的规矩,不劳母亲身边的人教。”
刘嬷嬷脸色一变,忙低头,“奴婢不敢。”
沈苎看着她,“回去告诉母亲,嫁妆礼单她可以拟,但我的人,她不能动。”
刘嬷嬷垂在袖中的手紧了紧,“是,奴婢会如实转告夫人。”
等她离开,青荷才小声道:“大小姐,夫人会不会生气?”
沈苎走进屋内,“她已经生气了。”
青荷更紧张了。
沈苎却很平静。
杨雨婷生气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会怎么做。
正院里,刘嬷嬷回话时,杨雨婷果然沉了脸。
沈如韵坐在一旁,听完之后,轻声道:“姐姐这是不愿让母亲插手她身边的人。”
杨雨婷冷笑,“她如今倒是什么都想自己做主。”
沈如韵垂眸:“可父亲护着她,母亲现在不好硬压。”
杨雨婷看向她。
沈如韵慢慢道:“既然明面上不能塞人,不如等南府那边动。”
杨雨婷眸色微动,“南府?”
沈如韵轻轻点头,“沈苎不让府里的人跟着,可嫁进南府后,她院里的人,总不可能全由她自己定。”
杨雨婷看着这个女儿,眼中终于浮起一点满意。
沈如韵是恨沈苎。
可她的恨,比沈如云有用。
杨雨婷道:“这件事,不急。”
沈如韵低头应是。
她等得起。
沈苎嫁去南府,不是结束。
是另一场折磨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