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琰放在案上的手慢慢收紧。
他知道皇后今日不是随口一提。
她在逼他做选择。
当众驳回,皇后丢脸,沈家与南府都会被卷入更大的议论。更重要的是,他会打草惊蛇。
可若顺着她赐婚,沈苎便被推入南府,南祈渊也会被推到更危险的位置。
叶子琰看向沈苎,“沈苎。”
沈苎起身,“臣女在。”
叶子琰没有再用“沈氏”这样疏远的称呼,而是直接叫她名字。
这让殿中不少人心中微动。
“你方才问,这门婚事究竟是怜惜,还是另有所图。”
叶子琰声音平稳,“那朕也问你一句。”
“若朕今日不赐这门婚,你觉得这件事便会到此为止吗?”
沈苎心口微动。
她抬眸看向叶子琰。
这一瞬,她忽然明白,叶子琰并不是单纯被皇后牵着走。
他也看出了不对。
只是他不能当众拆穿。
沈苎沉默片刻。
不会。
当然不会。
上官姬音既然已经当众把她和南祈渊放到一起,就算今日不赐婚,明日外头也会传出无数话。
沈府嫡女被皇后看中,欲配南府傻子。
皇帝却驳回了。
到时候,沈家、南府、南祈渊,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而上官姬音仍旧可以退回凤位,做那个只是“怜惜晚辈”的贤后。
沈苎垂下眼。
好棋。
她方才以为,赐婚落下才算入局。
现在看来,从皇后开口提起的那一刻,这个局便已经成了。
赐与不赐,都会有人得利。
沈苎缓缓道:“不会。”
殿内更静。
沈易猛地看向她,“苎儿!”
沈苎没有回头。
她知道沈易心疼她。
可这个时候,单靠心疼解决不了问题。
她看向叶子琰,声音清晰:“若陛下不赐,外头一样会传。沈家会被议论,南三公子也会被议论。到时候,旁人只会说臣女嫌弃南三公子痴傻,沈家仗着军功不敬皇后美意。”
叶子琰看着她,眼中终于多了一分真切的探究。
她看得很透。
比他预想中还透。
上官姬音唇边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一点。
沈苎继续道:“可若陛下赐婚,至少这件事便从流言,变成圣意。”
“臣女可以不喜这门婚,但臣女不能让沈家因臣女被人拿住话柄。”
沈易眼眶一红,“苎儿,沈家不怕。”
沈苎终于回头看他。
她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爹爹不怕,可我不想只会躲在爹爹身后。”
这一句话很轻,却像石子落进沈易心里。
他看着沈苎,忽然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可他宁愿她不要在这种时候长大。
叶子琰沉默良久,忽然看向南祈渊,“南祈渊。”
南祈渊抬头,嘴边还沾着一点糕屑,“嗯?”
叶子琰道:“你可愿娶沈苎?”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问一个傻子愿不愿娶亲,听起来荒唐极了。
南领海脸色也越发难看。
南祈渊歪了歪头,看向沈苎。
沈苎也看着他。
那一瞬,南祈渊眼底像有极淡的冷光闪过。
沈苎看懂了。
他不愿。
至少,他清醒的那部分不愿。
可下一刻,南祈渊忽然笑起来,“娶?”
他像是觉得这个字新鲜,重复了一遍,“娶了她,她会给我买杏仁酥吗?”
殿中有人低笑。
上官姬音温柔道:“自然会。”
南祈渊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铃,像认真想了很久,才点头。
“那我娶。”
沈苎垂眸,掩下眼底冷意。
他在演。
而且演得很好。
他把拒绝藏在一瞬间,又把傻气摆到所有人面前。
叶子琰眼底情绪更深。
他缓缓开口:“既如此,朕今日便为南祈渊与沈苎赐婚。”
沈易闭了闭眼。
南领海俯身领旨,声音听不出喜怒,“臣谢陛下隆恩。”
沈苎跪下,“臣女谢陛下隆恩。”
南祈渊也被南铭提醒着跪下,抱着那枚银铃,笑嘻嘻地磕了个不太规矩的头。
“谢子琰哥哥。”
这一次,没人敢笑。
叶子琰看着他,声音低了些,“日后,不可再这般称呼朕。”
南祈渊眨眨眼,像是没听懂。
上官姬音温柔一笑。
“今日倒是成了一桩喜事。”
沈苎起身时,身形稳稳的,并没有半分失态。
她低着头,唇角却极淡地弯了一下。
喜事?
未必。
这门婚事是谁的局,暂时还不清楚。
但既然他们把她推到了南祈渊身边,那她便亲自去看看。
这个疯傻的南三公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以及这位温柔贤淑的皇后娘娘,又究竟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
赐婚圣意落下之后,长明殿中的气氛便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低声道喜,有人暗中打量,也有人看向沈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
一个病弱多年、好不容易才走到人前的沈府嫡女,转眼便被赐给了南府那个神智不清的三公子。
这桩婚事听着体面。
沈家嫡女配南家嫡子。
可谁都知道,体面只是外头那层皮。
里头藏着的,是一个女子的一生。
沈易坐在席间,脸色沉得厉害。
若不是殿上坐着皇帝与皇后,他早已拂袖离席。
沈苎看得出来,沈易在压着怒。
他一生征战,脾气并不软。只是他越疼她,越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控。
若沈易当众抗旨,旁人不会说皇后设局,只会说沈家仗着兵权跋扈,不敬皇命。
沈苎垂眸,慢慢饮了一口茶。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涩。
这场宫宴到这里,已经没了继续待下去的意义。
上官姬音仍旧坐在凤位上,眉眼温和,像是真心促成了一桩好姻缘。偶尔有女眷道喜,她便轻轻颔首,端庄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苎看着她,心里越发清醒。
这位皇后娘娘很会做局。
她先当众点出自己“沈家嫡女”的身份,再把南祈渊推到人前,让所有人都看见一个病弱嫡女和一个痴傻公子。
最后,她用“怜惜”二字把两个人放在一起。
如此一来,哪怕沈苎反问她为何偏偏赐婚,她也能立刻圆回来。
不是算计。
是怜惜。
不是羞辱。
是照拂。
这便是上位者的可怕之处。
她们杀人,不一定要见血。
一句话,便能将人推入局中。
宴散时,叶子琰先行离殿。
上官姬音随后起身,临走前,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沈苎身上。
那一眼很轻。
沈苎却看见了。
她起身,朝凤驾离去的方向福身,礼数周全。
上官姬音唇边笑意更深了些,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沈苎垂着眼,直到那阵凤袍衣料拖过地面的细响渐渐远去,才慢慢直起身。
沈易已经走到她身边。
“苎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怒意与心疼。
沈苎抬眸看他。
沈易张了张口,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道:“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沈苎心口微微一顿。
她点头:“好。”
离宫的路上,沈易始终沉默。
初夏夜风吹过宫道,带着白日石砖余温,也带着宫墙深处特有的沉闷气息。
沈苎坐在马车里,掀开一角车帘,看见沈易骑马走在旁边。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手却始终紧紧握着缰绳。
那是压怒的姿态。
青荷坐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却不敢说话。
她一个小丫鬟都知道,这门婚事不好。
可那是圣旨。
圣旨落下,便不是沈府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马车回到沈府时,夜色已深。
沈易没有让杨雨婷和沈如韵多留,只冷声道:“都回去歇着。”
杨雨婷看了沈苎一眼,面上仍旧是主母该有的忧心。
“老爷,苎儿今日也累了,不如先让她回院歇着。赐婚一事,明日再议也不迟。”
沈易看都没看她,“我同苎儿说话,不劳你操心。”
杨雨婷脸色微僵。
沈如韵站在她身侧,垂着眼,手中的帕子几乎被攥皱。
今日宫宴上,沈苎被赐给一个傻子,她本该觉得痛快。
可她痛快不起来。
因为她看得出来,父亲不是嫌沈苎丢人。
父亲是心疼。
沈苎越被人推入火坑,父亲便越心疼她。
而自己呢?
她站在父亲面前这么多年,端庄懂事,样样周全,却从未得到过这样的目光。
沈如韵低声道:“女儿告退。”
沈如云原本还想说几句风凉话,被杨雨婷一眼瞪了回去,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离开。
前厅很快安静下来。
沈易让人都退下,只留下沈苎。
烛火轻轻晃动。
沈易站在厅中,良久没有说话。
沈苎也不催。
她知道,他需要时间压下怒意。
许久后,沈易才开口:“苎儿,爹爹不会让你嫁。”
沈苎抬眸。
沈易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爹爹明日便进宫请旨。便是拼了这身官袍不要,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不会让你嫁给南祈渊。”
沈苎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原身临死前最放不下沈易。
这个男人给出的爱,太笨,也太重。
重到他可以为了女儿,连自己一生功勋都不要。
可沈苎不能让他这么做。
“爹爹。”
沈苎声音很轻。
沈易看向她。
沈苎道:“不能去。”
沈易一怔:“为什么?”
“因为皇后等的,就是你去。”
沈易脸色一变。
沈苎慢慢道:“今日若只是皇后随口提议,陛下赐婚之后,爹爹明日进宫请旨,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可不是。”
“皇后是当着满殿朝臣和世家女眷提的。”
“她先把我推到众人眼前,再把南祈渊推出来,最后让所有人听见她所谓的怜惜。如今满殿的人都知道,她有意成全我和南祈渊。”
“若爹爹明日进宫抗旨,外头会怎么说?”
沈易沉默。
沈苎替他说了下去。
“会说沈家看不上南祈渊痴傻。”
“会说沈家仗着军功,不敬皇后美意。”
“更会说,爹爹镇守边疆多年,手握兵权,如今回京第一件事,便是抗旨。”
最后两个字落下,沈易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是想不到。
只是涉及沈苎,他便容易乱。
沈苎看着他,继续道:“爹爹不怕流言,也不怕陛下责罚。可沈家军呢?边境呢?若有人借此说爹爹拥兵自重,爹爹要如何自证?”
沈易握紧拳。
烛火映在他眼底,像压着一团烧不出的火。
“所以爹爹便只能看着你嫁?”
沈苎摇头,“不是只能看着。”她声音很稳,“是先接下。”
沈易看着她。
沈苎道:“接下,不代表认输。”
“皇后把我和南祈渊绑到一起,必有所图。可如今我还不知道她图什么。”
“是图沈家?”
“是图南祈渊?”
“还是图借我试探什么?”
沈苎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既然不知道,那便进去看看。”
沈易眼中满是痛色。
“可那是南府。”
“南祈渊如今神智不清,南领海也不是善类。你嫁过去,等于进了另一个虎狼窝。”
沈苎轻轻笑了一下,“沈府也不是清净地方。”
沈易一僵。
沈苎没有继续刺他,只道:“爹爹,我既然能在沈府活下来,便不会那么容易折在南府。”
沈易声音发哑:“你本不该活得这么辛苦。”
沈苎看着他,心里那股陌生的柔软又浮了上来。
她不擅长安慰人。
可面对沈易,她还是缓了语气。
“爹爹,我不是去送死。”
“我只是觉得,南祈渊没有那么简单。”
沈易猛地看向她,“你看出来了?”
沈苎眸色微动。
这句话有意思。
沈易也觉得南祈渊不简单。
或者说,他并不相信当年那个少年战神,会真的变成今日殿中那副模样。
沈苎道:“爹爹也觉得他不对?”
沈易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南祈渊十六岁上战场,十九岁便能击退靖梁。那样的人,哪怕神智受损,也不该彻底成了废人。”
“可这些年,他确实疯傻。”
“我曾远远见过他一次。”
沈易眉头紧皱。
“那时他被南府下人牵着走,衣裳都穿不齐。旁人笑他,他也只是跟着笑。”
说到这里,沈易顿了顿。
“可今日殿上,他避南铭那一下,不像傻子。”
沈苎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果然。
不止她看见了。
沈易也看见了。
“所以这门婚事更不能急着退。”
沈苎道:“南祈渊身上有秘密。皇后也在试探他。”
“若我没猜错,今日那枚银铃,也不是随意拿出来的。”
沈易皱眉:“银铃?”
沈苎点头。
“他拿着铃,却不让它响。皇后问铃时,他停了一瞬。”
这些细节很小。
小到换作旁人,根本不会在意。
可沈易是武将,最懂人的本能反应。他听完,脸色也变了。
“你的意思是,皇后知道什么?”
“至少,她在试探什么。”
前厅再次安静下来。
父女二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刻,沈易终于意识到,沈苎不是在赌气,也不是被迫认命。
她是真的看见了局。
也真的准备入局。
沈易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他也知道,沈苎说得对。
他不能在此时抗旨。
至少不能明着抗。
沈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
“好。”他声音仍旧沙哑,“明面上,爹爹不抗旨。”
沈苎看着他。
沈易继续道:“但暗地里,爹爹会查南府,查皇后,也查南祈渊。”
“这门婚事若真有问题,爹爹便是豁出去,也会在你出嫁前替你撕开一条路。”
沈苎没有拒绝,“好。”
沈易看着她,忽然轻声道:“苎儿,答应爹爹一件事。”
“什么?”
“若有一日,你觉得撑不住了,不要硬撑。”
沈易眼眶微红,“回头看看,爹爹在。”
沈苎心口微微一震。
她从前从不回头。
因为回头也没有人。
可如今,沈易告诉她,回头看看,爹爹在。
沈苎垂下眼,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嗯。”
这一声很轻。
却足够让沈易红了眼。
夜色深沉。
沈苎回到伊人轩时,青荷已经备好了温药。
她喝完药,靠在榻上,脑中却仍在回想宫宴上的每一个细节。
上官姬音的点名。
叶子琰的停顿。
南领海的不悦。
南铭的厌烦。
南祈渊眼底那一瞬冷光。
还有那枚不会响的银铃。
这些碎片散落在她脑中,暂时还拼不成完整图案。
可她已经隐约看见了一条线。
一条从沈府,通往南府,又隐隐牵向宫中的线。
窗外初夏的夜风吹动纱帘。
沈苎闭上眼,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既然躲不开,那便进去看看。
这场局,到底是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