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粟最终一个络子也没送出去。
但她认为这不能怪她。
此刻见林妈妈还在看她手上那个半成品,粟粟便安慰道:
“林妈妈,你别难过,虽然我没有编成,但是我心里是有打算送你一个的。”
林妈妈好悬笑出声来。
她忙说道:“粟粟姑娘平日做功课已是辛苦了,这络子编不成也没什么的,不必强求。”
粟粟撅起嘴巴。
“我也没想到,打个络子还要来点什么东西来配。”
什么玉佩呀、扇子啊、镂空宝珠啊,香囊什么的……
她再看看手上的半成品:“单绳子也很漂亮的呀。”
林妈妈瞟了一眼那绳子,没接话。
若是好好打个攒心络、如意络之类的,只要配色好,不搭配那些其他物件也可以。
但问题是,粟粟只想编个最简单的手绳——攒心络要一个多时辰,编个手绳只需要一两刻钟。
但花样简单了,不就得搭配点其他的吗?譬如那光秃秃的、且编法也格外简单的手绳,不配点东西怎么戴呢?
粟粟编到一半,便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唉!
小丫头也是要脸面的,这样简单粗陋的东西,送不出去呀。
但她如今已熟悉粟粟的秉性了,此刻不必接话,粟粟自己就转了话题:
“陈姐姐叫了行首伯伯,他们要商量做什么大生意呀?”
林妈妈又笑了:“生意倒是不大,粟粟姑娘若感兴趣,自个去问吧。”
她话音刚落,两人已走到前厅门口。
粟粟转过头去,就见行首伯伯的身子刚从院门处消失。
只这一眼,看看人家脸上那压也压不住的笑容,还有走起路来脚下生风的模样……
唔。
她知道了!
生意大不大不一定,但行首伯伯肯定得了天大的好处!他在牙行里倘若签了什么大契,脸上的笑容就仿佛如此呢。
马行首很难不高兴。
厅堂上头不到 10岁的贵人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说话也有稚气,听说又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
但这闺秀并不如何摆架子,也不会一味不懂装懂。
两人就粟粟的优点夸来夸去拉近感情之后,对方便一针见血:
“马行首,我久居内宅,若说有什么大生意要与你做,我敢说,怕是你也不敢接。”
“不过,我也有心想瞒着家里多攒些私房。粟粟说你是做惯了生意的,人又极聪明,不如请你来与我讲一讲,咱们两个之间,可有什么合作的可能?”
这话真是一丁点也不见外。
因其格外干脆利落,反叫马行首微微一怔。
但随后,他便喜上心头。
似他这等底层人,能跟上头有权有势的人合作,那自然再好不过。
且听这位贵人讲话,虽然确实可能对做生意不大懂。但人家不会指手画脚一味凭空想象去做事啊!
甚至都愿意叫他来提。
说句不爱听的,那些个外行指导内行、做生意全凭想象的上头人,他也是接触过的,自然知道贵人这样的品性,作为合作方有多难得!
对方以诚相待,他自然不会想着拿捏,因而同样坦诚:
“听闻贵人出自虞侯府,倘若是小人与虞侯府合作,那可做的事便有千百种。”
“但如今与贵人一人合作……”他沉吟一番:
“贵人别怪小人说话直白,实在您年纪尚小,不管是本钱,还是名头和人脉,恐怕都没什么。”
“因而可做的生意,就少之又少了。”
他这样说着,余光观察着对方只微微沉吟点头,并没有生气,不由心头也是振奋。
怪不得粟粟能与对方处成好朋友,想来二者必定有共通之处。
陈殷确实未生气。
她也是学了些管家理事的微末手段的,虽不会做生意,但天下道理向来一通百通。
譬如她想与人合作,要么出银钱,要么出人脉关系,要么就出本事。
偏她没做过生意,本事全无。
银钱么?三五百两倒是能腾挪。但甭看对方只是小镇牙行的行首,真要论身家,还不一定能看得上这三五百两呢。
至于说人脉关系……
她又哪里有这些东西?
此刻点头赞同:“你说得对。”
马行首心中大定,平时怎么跟粟粟说的,此刻也一五一十摆出来:
“近日我在家中已细细思索过,若贵人不嫌弃,咱们之间,不若做个最简单的生意——”
“即,贵人用虞侯府小姐的名头,帮忙张罗些时兴紧俏的货物,我来安排人手运送接收售卖。”
“所得之利,咱们五五分账。”
“不知贵人意下如何?”
……
“所以呢?”粟粟第一次亲眼听身边人正儿八经签契谈生意,此刻很是期待:
“谈成了么?五五分账了么?陈姐姐你有没有讨价还价呀?我大伯母可会讨价还价了!”
这叽里咕噜一连串的问题,叫陈殷也开心起来:
“自然谈成啦!五五分账很是公道,也没必要讨价还价了。”
若是买卖双方,讨价还价自然是理所应当。
可她的名头摆在这里,身份阶层确是天堑之隔。
对方若正儿八经做生意,就绝不会跟上位者拿捏这些买卖手段。
当然了,非要谈更高也成,譬如七三,二八。
但,做事向来要双方获利方才长久,不然辛辛苦苦投入成本拢了那么些货回去,到手的银钱只剩两成,对方何苦还要劳累这一场呢?
到时生意敷衍些,劲头消退些,原本该赚 100两的,最后只赚了 70,她不满意,对方也不满意。
何苦来哉?!
她将这话讲给粟粟,又解释:“初次合作,我们投入的本钱亦不会太多,恐怕千两就是极限了。”
借她虞侯府小姐的名头,又不是虞侯府,且行首一人支撑着生意,也不是那些四处开花的大商行。
他们之间能做的,也就是帝都有什么时兴紧俏的布匹绢帛、胭脂钗环,香花水粉等。
借虞侯府的牌子去订货,也免得平白排期耽误时间。
又或多留意市场,倘若有什么帝都已悄然过时、但其他城市还未风靡的物品,也可冒险搏一搏。
说是生意,其实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但粟粟可不觉得。
“那可是 1000两的大生意!借陈姐姐你的名头去帝都进上 1000两的货,在我们这里——哦,我不是说镇上,镇上有钱人家没那么多啦,我是说府城和县城。”
“怎么着也能翻倍卖的。”
一趟生意,扣除本钱、折损等,两人一次分个二三百两,一年来个 10次八次,那不就发财了吗?
陈殷顿时失笑:“你怎知就是能翻倍卖了?”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粟粟便道:“秋收后,我们村就会有货郎来,针头线脑,油膏手帕,锅碗瓢盆……什么小零碎都有的。”
“但是二婶婶去年问一枚铜顶针,比我们在镇上要贵出 13文呢!”
由此可见,其他针头线脑肯定也要贵一些的。
陈姐姐的东西可是从帝都运到他们这里,不翻倍,那路途的运费、路上的折损又该怎么算呢?
这道理虽浅显易懂,陈殷却也夸她:“见微知着,粟粟你观察的好仔细。”
记性也格外强呢。
“货郎辛苦运货到村头,不必你们再坐车往返县城,这路上的辛勤与折损本就折价进物价,想来你们村里买的人应该挺多的。”
粟粟点头:“当然啦!我奶奶那么抠门,也还是买了一些家什呢。”
不过……
她又得意地笑起来:“陈姐姐,这里头还有一点,你没种地所以不晓得。”
“那就是,去镇上买东西,都是要拿钱的。”
“但是秋收后来的货郎,都许我们用粮食抵价呢!”
以物易物,才是如今各个村子里最常见的交易模式。
陈殷顿时一怔,果然是她没想过的细节,她默默记下。
再看粟粟双眼亮晶晶的,又崇拜又羡慕地看着她,还满是欣喜。
“陈姐姐,你好厉害。”
玄女娘娘教她用钱,带她读了一些书。
有一本书里就是这样写的:【把精力集中在你知道的、你会的和你拥有的东西上,你就会知道如何挣钱啦!】”
粟粟掰着手指头。
“布匹胭脂、香花水粉……这些陈姐姐你都晓得的!东西紧俏不紧俏、受不受欢迎,这些你也都知道!”
“我听丫鬟姐姐说,普通人要买这些紧俏东西,总是有几分难处。但陈姐姐你是侯府上的人耶!你的贵妃姐姐虽坏,但她得宠呀!”
“你有这样的身份,买这些东西肯定能买到,谈价钱也能谈的。”
哇!
这么一数,人家书中讲的三要素,陈姐姐都用上了!
粟粟圆圆的眼睛里全是崇拜,热辣辣的赞叹叫陈殷苍白的脸颊上都忍不住浮现了一抹红色。
她抿了抿嘴,而后也跟着夸粟粟:
“你的话也讲得透彻明白,显然书是学到心里去了。”
《货殖列传》里说:【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可不就是粟粟讲的那些吗?
只粟粟功课这样多,竟连《货殖列传》都还涉猎了。
她如今虽在庄子上,确实也不能一味地盯着诗词来看,其他各处典籍,该读的也不能荒废了。
……
? ?粟粟说的那本书是《小狗钱钱》。
?
《货殖列传》的作者是司马迁。
?
绝望的 3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