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一直带着冷凝走到食堂。
这里已经围满了人。
冷凝这才明白，原来刚刚那道铃声，是午休提示声。
老妪依旧沉默着，扫视了一圈，才看到一个空桌。
拉着冷凝到空桌上示意她先坐着。
冷凝心有疑惑，可还是乖乖坐好。
随后老妪走去了餐台前。
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两个托盘。
脊背弯得很低，托盘却拿得很稳。
她将像小山一样隆起的盘子递到冷凝面前。
自己则坐在在冷凝对面。
冷凝低头看了眼餐盘。
漆黑的糊糊，里面有些不知名的肉块。
高高隆起的是一大块黑乎乎的，好像窝头一样的东西。
冷凝手指轻轻碰了碰。
硬邦邦的，还是凉的。
再看向老妪的盘中。
只有黑乎乎的糊糊，老妪拿着勺子，一口一口的吃着。
没食欲。
她把餐盘推到老妪面前。
老妪抬眼瞧了她一眼，随后缓缓道：“不吃只能饿着，这里只有这些。”
冷凝点头，双手托着腮笑嘻嘻的问道：“阿婆，你还有多少寿命呀？”
老妪没吭声。
冷凝让别人帮忙做工，开价就是三年寿命，她是知道的。
也亲眼看到冷凝转了寿命。
她知道对方不缺寿命，或许说，对方不在意寿命。
会怀疑她有目的也正常。
冷凝轻轻拉起老妪袖口，不说她就自己看。
待看到老妪只剩下二十天的寿命时，她心中了然，不由点点头。
“你这孩子，很没礼貌。”
老妪脸色沉了沉，把袖口翻回来：“你要是觉得我图你什么，那我离开总行了吧。”
说完，端着餐盘就要起身。
冷凝诧异地眨眨眼。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手却飞快的拉住老妪：“阿婆，你别激动。”
老妪动了动身体，没能把衣服从冷凝手中抽出，无奈的继续坐了下来。
冷凝松开手：“我只是想知道这盘餐食多少寿命而已。”
老妪面色一僵，好在皮肤黝黑看不出来脸红。
为掩盖异样，她还是梗着脖子反驳道：“那你问寿命干什么？”
冷凝觉得奇怪。
你给我买饭，我问你还剩多少钱，不是很正常吗？
算了，还是不要跟老年人争辩了。
直接给老妪转了六个月的寿命回去。
她不敢转多，怕等老妪发了工钱，寿命再超过一年。
那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老妪看着手臂上的寿命，凹陷的眼窝顿时黑沉沉的。
看向冷凝气鼓鼓道：“你还是觉得我有目的？我图你寿命？”
冷凝捂着脑袋，不知道怎么解释。
最后直接坐到老妪身边，悄悄掀起衣袖给老妪看她的寿命。
确认老妪看清楚后才又坐了回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就是身体不由自主的这么做了。
老妪终于从震惊中缓了过来。
刚想开口，想到周围全是人，声音立马放低了些：“孩子，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冷凝感觉心口痒痒的。
压下异样，她微微一笑：“发生了点意外，明天就走。”
老妪松了口气：“走了好，这里不适合你...”说到这里，她话锋陡然一转：“可那就等于要进副本了啊，那也很危险啊！”
熟悉的情绪再次蔓延，冷凝毫无察觉，十分自豪的拍了拍胸口：“外婆，别担心，我很厉...”
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后，眸中瞬间模糊一片。
以为过世的人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渐渐淡忘。
原来仅仅出现一个像你的人，就能让我瞬间破防。
亲母离世时。
那个驼着背，迈着小碎步，接她放学的小老太太。
和老妪一样，不爱说话。
却总是能在她不幸的童年感到寂寞无助时，给她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温柔....
老妪静静的等着。
眼前的女孩无声落泪，已经说明一切。
那句外婆，她听到了。
她没来到这个世界时，身体已经老迈，重病缠身，生命垂危。
是‘天堂乐园’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是工厂给了她生活的来源。
她有六个孩子，死了四个。
最后，儿子成了零头种，女儿成了崽猪。
她见过太多太多的生离死别。
可她不能死！
女儿是最低贱的崽猪，要不停的怀孕怀孕。
她得照顾女儿，为女儿带孩子，哪怕她的外孙已经六十多个，她依旧记得每个外孙的名字。
看着外孙年满十岁后进入副本，死亡，最后麻木做了零头种。
她不恨这个世界，也不会原谅这个带走她四个孩子和无数个外孙的世界。
思绪回笼。
老妪坐到冷凝身旁，好想抱抱这个孩子。
可她身上很脏。
只能静静的坐在她身边，给她传递哪怕一丝的温暖。
就这样过了很久。
直到索布端着餐盘坐下来。
看到冷凝满脸泪痕顿时有些惊慌的看向老妪。
“兰金阿婆，她这是...”
怎么了？
兰金阿婆叹了口气，小声说道：“想家人了。”
“什么！想嫁人？”
索布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声音拔高了几分：“她才多大啊！不是刚来到这里的新人种吗？那么早就想嫁人？”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很想笑。
冷凝没忍住嗤笑一声，什么情绪都烟消云散。
没好气的看了眼索布：“耳朵没用就捐给有需要的人，真白长那么长的耳垂了。”
兰金阿婆也瞪了索布一眼，同时不忘嘲讽一句：“好好的小伙子，早早残疾了呢？”
“哈哈。”
冷凝用胳膊轻轻撞了下兰金阿婆，两人相视一笑。
像极了祖孙俩。
索布挠了挠后脑勺，这才反应过来兰金阿婆说的是家人。
重新坐回座位上，低头吃着餐盘里的食物。
兰金阿婆想到之前索布误会了冷凝。
想替冷凝解释，又不能暴露冷凝的寿命。
最后只能对着冷凝说道：“索布这孩子也是苦命的，他的亲人和爱人都死在了副本里，所以只能在工厂里干活，你别怪他。”
索布忙抬头，有些不满的嘟囔道：“兰金阿婆，你说这些干吗？”
兰金阿婆懒得理他，继续道：“你也看到了，他脑子不太好，去了副本就是个死。”
冷凝没忍住赞同点头。
的确脑子不好。
见一老一小当着他面就开始蛐蛐他。
想到刚刚冷凝落泪。
之前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索布又开始了热心传授‘生存技巧’。
“我跟你说哦，食堂里的这个汤是真难喝，可要是用了我的天赋...”
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对着冷凝的餐盘点了点。
冷凝看到细细的白色粉末落入盘中。
“现在尝尝看。”
冷凝没理他，反正这黑乎乎的东西，她是不会吃的。
索布也不在意，开始吹起牛来了。
说起下副本如何大杀四方。
兰金阿婆时不时怼他一句。
冷凝嘴角弯弯，静静听着。
“.....我跟你说，看到那些臭虫时候别害怕，你就把它们当做小丑，这样它们再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想想那画面，是不是很搞笑？”
兰金阿婆没好气用勺子拍了下他的脑门。
“那你是没见过它们生气的模样。”
索布沉默一秒，他怎么没见过...
随后甩了甩脑袋，又嬉皮笑脸的转移话题。
嘈杂的食堂，在尼奥这只屎壳郎进入的瞬间，忽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