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毫不犹豫点头。“忻城莫氏世袭十三代，峒老，族老盘根错节。”
她的目光落向来时的方向，“修密道不是朝夕之功，采石垒门清巷道，经手的峒民和匠人少说数十上百人。
公卢三人虽被革了职，族中根基未断，若是怀恨在心，暗中将密道出入口泄给清廷暗番……我们往黔中走，便是自投罗网。”
“他们就算知道方向，传消息也要时间。我们比消息快，他们未必追得上。”李闻白道。
“他们有马。有哨站。有沿途土司寨子的眼线。只要知道了方向，追上两条腿的人只是时间问题。”
“那你的意思是？”
“不往前走。”
“折回去？”
第三次站到峡谷口时，三人都笑了起来。
“我们要回莫家寨了吗？”玉善问。
孟君回答：“我们回忻城，不回莫家寨。我们要像上次在横州城外的望江坳那样，反其道而行之，让他们往黔中追个空。”
三人沿着峡谷往下走。
走了两三步，孟君的脚步突然顿住。
李闻白察觉她的迟疑，侧首看来：“怎么？”
“褚厚贤。”孟君念出这个名字，感觉呼吸都快了，“他太懂我的路数。上次横州城外瓦窑洞，是事发突然的权宜之计，他猝不及防。但这一次，我能想到，他未必算不到。”
她望着峡谷深处，“我担心，我们刻意走的退路，说不定会落在他的棋路里。我们折回去，反倒会自投罗网。”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望向北去的野路，一个望向南方的深谷。
往前走太冒险。往回走也不安全。
二人一时都没作声。
忽然间，两人不约而同偏过头，看向了蹲在路边石旁，正低头扯狗尾草编环的玉善。
孟君走过去，拉起玉善，“玉善，我问你。要是前面有人等着你过去，后面也有人追过来，前后都不能走，你会怎么办？”
玉善眨了眨圆眼睛，理所当然道：“那我就不走了呀。”
孟君与李闻白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豁然。
往前逃，是追兵默认的答案；往回走，是褚厚贤对她的预判。唯独“不走了”，是跳出了两方定式的路。
既不入追兵的视野，也不落进棋手的算计，就守在这两方势力的夹缝里，等他们各自扑空，再动身不迟。
“是个好法子。”李闻白竖起大拇指赞了句。
孟君目光已经扫向两侧的崖壁。
“我们得找个合适的地方住下来。”
三人打定主意，便沿着峡谷两侧的崖壁和岩洞细细搜寻起来。
庆远府地界本就是峰丛地貌，千百年流水溶蚀之下，岩壁上沟壑万千。藤蔓缠挂，看似处处有洞，但真要寻一处隐蔽且干燥，还能容下三人的岩洞还真不好找。
找了半天，李闻白终于发现一个比较深的岩洞。
“你们快来看。”
孟君和玉善刚找过去，就听到有脚步声从峡谷里传出来。
声音从忻城那个方向而来，出了峡谷后往北去了。
听动静，还不止一人，至少五到六人。
这几人走得又快又急，没有一人注意到岩洞里的三人。
果然，所谓密道，早就在人心不古下不密了。
“差一点，咱们又让人追上了。”李闻白轻笑一声，“这些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玉善灵机一动，“一定是社公保佑我们。”
“你确定是社公？不是你？”
“嗯！”玉善点头，“就是我！”
李闻白听着远处的脚步声，有些心痒难耐，“但凡我手里有把长刀，我定追上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孟君看了他一眼，“刚才莫二公子给你刀，你为何不要？”
“不值得。”
李闻白回了一句孟君听不懂的话。
又找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反倒把身上蹭得一身污脏。
尤其是玉善，仗着个子小，是个缝隙就挤进去看看，连脸都蹭黑了。
孟君看不过去，“去溪边洗洗。”
玉善下到溪边，没一会就大喊起来。
“阿姐，那里有风吹过来！”
她指的是对面崖壁上垂下来的一大片野葛藤处。
李闻白率先过到对面，用短刀拨开最外层的藤条，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他回头朝孟君姐妹二人点头，“我先进去看看。”
他挤进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走了几步，往里扔了块石头，石头滚了很远。
李闻白将火折子点亮后，顺着缝隙一直走。
走了大约半里，出现一个巨大的溶洞！
钟乳石从高处垂下来，石笋从地上长上去。左边有潭，右边有路，路通往更深处。
担心孟君姐妹等急了，他没继续往深处走，而是折返了回去。
还没走到入口，就碰到了打头的玉善。
她已经等不及，跟过来了。
“有个大溶洞。”他对玉善身后的孟君道。
孟君松了口气。
到了洞里，玉善抬头“哇”地惊呼。又低头看地下溪，叫了一声：“有鱼！”
孟君用手里的马灯照了照，几条半透明的盲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又缩了回去。
在姐妹二人惊叹的功夫，李闻白已经往洞深处探了回来。
“这洞是通的，那边还有个出口，出去是断崖，没路下去。”
孟君在心里推演了一遍，两头相通，一头对着峡谷，一头临着断崖。进出只有一条路。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
猎户不会来这种死路歇脚，寨民不会拿这种地方当仓库，追兵更不会想到有人藏在峡谷的藤蔓后面。
“我们就在这里住些时日。等外头的追兵和暗番都扑了空，咱们再走。”
李闻白与玉善，哪有不应允的道理。
玉善已经跑到水潭边，蹲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拿竹杖往水里轻轻搅着，看那些盲鱼往哪里躲。
李闻白出去折了些枯枝回来生火。
“吃烤鱼吗？”李闻白问。
“好！”玉善第一个拍手响应。
……
更意外的是，李闻白抓着崖顶上垂下的藤蔓荡到旁边一个干燥的山洞。
山洞光照好，又连着两个小山洞，从山洞攀着峭壁走，找到一个小山谷。
山谷虽小，但里边长着一片花草树木，又正值春季，满是欣欣向荣之景。
当即，三人决定住到断崖那边的山洞去。
为了方便孟君姐妹二人荡过崖壁，李闻白做了个秋千。
从潭水溶洞里取水抓鱼，然后荡到旁边的主洞里生火煮饭，再攀上峭壁，到山谷里找叶子菜。
险虽险，但几趟走下来，孟君从一开始的脚发软，到后来的游刃有余。
日子，第一次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