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反问公卢:“峒规盟誓之法有三:割指歃血、社树献牲、头人担保。峒主方才只说了最重的一种。”
“因为你只有这一种。”公卢轻蔑一笑,“另外两种,你没有资格用。社树前献血立石,须是本峒之人。请头人出面担保,须是本族之亲。你一个外乡汉女,有什么资格让我们忻城峒寨的头人为你做担保?”
莫土司端坐在堂中,目光落在发难的公柳身上,又缓缓移到孟君脸上,既没有喝止血誓逼人的越矩,也没有出言替她缓颊。
台下峒民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
莫二公子急得额头出了汗,他虽是土官之子,却还担不起一峒头人的分量。
李闻白看了他一眼,语带不满,“这些你都不提前告知和摆平的吗?”
孟君站在台中,有些进退两难。她不是怕手指疼,她怕的是被人逼到绝境时的软弱。但她清楚,如果此刻她退缩了,公卢会说她心虚,而台下方才被说动的峒民,会怀疑她。
忻城没有她的立足之地,李闻白护不住她,莫二公子也护不住她。她站在别人的地界上,站在别人的规矩里,她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我来。”
莫土司从座位上站起来。
“忻城莫氏,守土十二代,我莫猛第十三代土官。”
所有人都惊讶起来。
往年摆理也不是没有过头人担保的事,但莫土官从未替谁作过保,这是头一次。
难道眼前这个汉家女坚持守峒的意思,就是莫土司的意思?
莫猛神色如常,语调平缓,“我以忻城世袭土司的身份,替许姑娘做保。她非清探,非明说客。若有半句虚言,我担责。”
公卢只得点头:“土官担保,自然作数。”
莫猛坐回去:“摆理继续。”
孟君转过身,朝莫土司行了一礼。
再回转身时,她看见玉善挤到了人群最前排。小姑娘仰头望着她,大眼睛里全是信任。
再看跟在她身边的李闻白。
李闻白也看向她,抬手朝她做了个捶胸的动作,代表着绝对的同一战线的进退。
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心,平静下来。她将碎发别好,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所有人都在等她说话。
歌圩摆理,分作起兴、论理、定议三层。起兴必唱古歌敬先祖,到了论理的地步,可歌可言,只是以歌对答更合祖制。
三位老峒主开场唱《祖公归附歌》算是守了起兴的礼,但方才公槐,公柳拍台喝骂,句句直白呵斥,早破了以歌论理的体面,不过是仗着辈分高,拿规矩只用来压外人罢了。
既然如此,她也就客随主便了。
且不受古歌条件约束,她能摆的理就更多。
“三位峒主方才说,归附能保命,守峒是拿全峒老小的性命去逞英雄。晚辈想问一句:保命,是跪着保,还是站着保?”
台下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移开目光。
“跪着保命,就会征粮征丁。哪天南边的明军打回来,首当其冲遭殃的,还是忻城的百姓。
到那时,才是真的卷进了战火里,想退都退不出来。站着保命,不攀附任何一方,外人想来拿捏,先翻过这万重石山。”
“我是逃难过来的,见过梧州城破的样子,见过溃兵抢村的样子,见过好好的人家,一夜之间就散了。
我知道怕,知道各位也怕。但怕不是开门把家业送出去的道理。
越怕,越要握紧自己手里的东西。越乱,越要守好自己的家门。
家门守住了,峒规守住了,不管外面谁坐天下,咱们山里人,总有一口安稳饭吃。”
歌坪上静了许久。这次就连公槐都微微有了些许动容之色。
他缓缓站起身,似质问,又似请教:“真把山口一封,整个峒,外头的盐铁进不来,仓里的存粮只耗不补,大家怎么活下去?
各峒的家底大伙都清楚,满打满算撑不过一年。真要是鞑子围上半年一年,不用大炮轰,饿就能把全峒饿散了。
到时候山民乱起来,不用外人打,自己就先灭亡了。”
台下的人互相看看,兵祸是远的,饿肚子是近的。真要是断了粮,再硬的骨头也熬不住。
孟君没感觉被为难住,反而精神一振,“这位峒主虑的是全峒的口粮,是实在的顾虑,晚辈明白。恰好晚辈读《广西通志》时,翻到过忻城土县的仓粮旧档,正好说给各位听听。”
公槐坐下去,抬抬手:“你说。”
“咱们忻城的梯田,一年两熟,早稻接晚稻,寻常年景打下的粮,除去口粮赋税,都要往备荒仓里存。
按祖制,各峒备荒仓须存足三年口粮,遇着灾年,兵祸才能开仓。这规矩传了十几代,不是虚设。
就算闭峒一年,仓里的粮也够全峒老小安稳度日,断不会饿肚子。”
“再者,咱们守的是山,不是孤城。”她转向身后的山林,“靠山吃山这句话,大家应该比我更清楚。
就算田粮紧些,山里的东西也能补上,断没有饿垮的道理。盐巴各峒也都有窖藏的老盐,省着用,撑个一年半载绰绰有余。”
“最后说鞑子。”她话锋一转,“鞑子远道而来,要追永历帝,要占府城,要守官道粮道,几万兵马的粮草银饷天天在耗。
他们犯得上围一座深山峒寨,耗上半年一年吗?围山三个月,耗的粮饷比打下忻城抢的东西还多,这笔账他们算得过来。
咱们守的是自家的基业,熬得起,他们是过路的兵马,耗不起。”
话音落下,台下种了一辈子田的老人们最先反应过来,纷纷点头:“是这个理!备荒仓确实存着三年的粮!”
“山里的东西,饿不死人!”
议论声渐渐又倒了回来,不少人原本悬着的心,此刻彻底落了地。
公槐沉思不语起来。
公柳眼见着民心一边倒,又要拍桌呵斥。
公卢却先一步拄着拐杖站起来,“许姑娘,你的道理讲得再漂亮,你也不会唱古歌。你一个外乡汉女,凭什么在歌圩上教我们怎么守峒?”
他这话不是冲着道理去的,是冲着身份去的。
有几个一直没表态的族老点头了,不是因为他们认同降清,而是公卢说了一句他们认同的老规矩,一个不会唱古歌的人,凭什么在歌圩上论峒规?
对上这番质问,孟君哑然。
唱歌,她的确不会。
“我会!”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童声。
是玉善。
她张口便唱起来:
守峒不是抗王命,守的祖坟与田埂。
莫家世代守山峒,不负苍天不负人。
唱完她还觉得不够,又添了一句自己编的。
还要守着小鱼塘,还要守着米花糖!
她的嗓音清脆,音韵又准。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哄的一声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人红了眼。
就在这时候,从人群边缘传来歌声。
“昔年祖公投洪武……”
是那些僮人娃崽,他们天天一起在寨子里互相学彼此的语言。
“手握雄兵踞峒土……”
这一句是一位老人接的。
旁边的妇人跟着接上了第三句。
“今日开门迎鞑子……”
更多的声音汇进来。
这些调子各有高低,有快慢,但合在一起就是僮人的古歌。
像涨水时节的龙江从万山深处涌出来,每一道水声都不一样,却都往同一个方向奔流。
全场的峒民都站了起来,齐声高唱:
“守山不离山,离山不是莫家人!”
? ?莫猛(字怀仁),明崇祯十一年袭职,一直统治到清顺治九年(1652年)被杀。
?
电影《刘三姐》中的莫怀仁(莫老爷)这个经典反派的历史原型就是忻城土官莫猛。(其实刘三姐是唐代传说里的人物)但莫猛通过艺术化的方式跑到了刘三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