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亚妮回答陈剑鹏:“她于我来说是真正的母亲,于你们来说,是不合格的母亲。你们扪心自问一下,你们流的泪,是出于一个孩子对母亲离去的伤心之泪?还是只是对一个不幸之人不幸离去的同情之泪?所以,我劝你们还是珍惜你们的眼前人吧。所谓养育之恩大于天,无论养育你的那个人是恶人还是善人,他们把你养育成人,你就得给他们尽孝。”
陈剑鹏无言以对,陈雨蕾和陈雨俭同样只能脸红低头。
三个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人没能想明白的道德问题,居然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几句话就说得那么透彻。
没错,自从得知叶疏桐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以来,无论是陈雨蕾、陈雨俭,还是陈剑鹏,所产生的只是一份对她不幸遭遇的同情,而不是对一个母亲的爱怜之情,更没有感激和感恩之情,因为他们和她之间说到底还只是陌生人。
陈雨蕾和陈雨俭本来对自己被当作死胎随意处理,心有怨意。虽然小曹及时解释说,医院方面通过病历确定那个时候她们姐妹两个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但张亚妮说得对,即使她们姐妹两个是死胎,作为父母亲,总不能任由医院方面当作医疗废物去随便焚烧掉吧?要知道,她们两个那个时候已经是胎儿,而不是胚胎。加上已经剖腹产接生出了她们,那她们已经是婴儿。作为父母亲,即使婴儿已经死亡,是不是也应该好好地看上她们一眼,好好地埋葬了她们?
至于陈剑鹏,对张亚妮说的“一个真正爱孩子的母亲是不会置自己的孩子于危险之中”这句话,也就是叶疏桐带着还未足月的陈剑鹏去闯胡家龙潭虎穴的行为,他感同身受。丈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确实悲伤,但孩子的安危同样重要。当然,有可能你深爱着这个孩子,不想随便托付给别人。但你也不能随便把他置于明知十分危险的境地之中吧,更何况你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灵魂的拷问虽然直击心灵,但往往是矛盾的,只是自己心灵深处对所谓的道德和精神本质进行一番不情愿的挣扎而已。
陈雨蕾、陈雨俭、陈剑鹏作为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人,明知自己这样的灵魂拷问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但还是久久不能释怀。张亚妮那样直截了当地当着他们的面说了出来,反而使他们羞愧难当,从而了无阴霾,完全释然。
回到东门外的老台门,叶凤琴拿出她代为保管的所有关于老台门和叶家、陈家的契约、票据、证件等交给陈雨蕾、陈雨俭、陈剑鹏三姐弟。
叶凤琴说,当年陈闻溪和叶疏桐走得突然,老台门暂时无主,总会有各种小人惦记。她就干脆住了进来,保存起所有物件,包括房产契证等等。由于她没有后人,没有经济能力替他们修缮老台门,希望他们能够谅解。
陈雨蕾、陈雨俭和陈剑鹏异口同声向叶凤琴表示感谢,感谢她替他们留下了老台门,希望她继续在老台门住下去。
叶凤琴坚决不肯,说得知叶疏桐还在世、三个孩子都安好后,她就已经搬回了自己的小屋。叶凤琴开玩笑说,她以前鸠占鹊巢也是不得已而为,现在三只金丝鸟飞回来了,她这只老斑鸠自然得回自己的老巢去。
陈雨蕾让陈剑鹏收好所有证件,并再次向叶凤琴表示深深的谢意。
陈劳安和刘桂香过来向陈雨蕾、陈雨俭、陈剑鹏告辞,说出来已经快一个星期,大黄和小黑一定想死了他们,他们这就回陈家湾去。
陈雨蕾让陈劳安、刘桂香明天和她一起回去,或者再等她一下,她和陈雨俭去看望一下那个护士就回去。
小宗过来对陈劳安和刘桂香说,这几天他每天都去陈家湾一趟,给大黄和小黑带去骨头和肉包子,大黄和小黑胖了很多,对他也很好很好。还有,陈雨蕾的陈家湾民宿项目已经批了下来,接下去就要正式动工,工人们明天就过去。
刘桂香说,你这个小宗心眼还挺多,趁他们夫妻不在的时候过去讨好大黄和小黑。陈劳安说,你这个小宗不管怎么讨好大黄和小黑,大黄和小黑该追你的时候还是得追你进大树林,让你成为小野猪。
小宗忙向刘桂香和陈劳安说好话,千万不要再让大黄和小黑追他进大树林,他再也不想成为小野猪。
陈雨蕾问小宗成为小野猪是怎么回事?小宗连声说开玩笑,开玩笑呢,叔和婶子开玩笑呢。
陈雨蕾一定要小宗说个明白,小宗说什么也不肯说。
正在僵持的时候,陈剑鹏过来问陈劳安和刘桂香,这老台门以后怎么办?
陈劳安和刘桂香对陈剑鹏说,那是你们三姐弟的事情,他们夫妻两个不可能来过问,现在不会过问,今后也永远不会过问。
陈剑鹏要把房产地契交还给陈雨蕾,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处理这老台门,还是由大姐来处理吧。
陈雨蕾对陈剑鹏说:“你是陈家的男人,以后这老台门的大事就得由你来决定。”
陈剑鹏怯怯地对陈雨蕾说:“大姐,我这几天跟做梦一样,云里雾里的还没有回过神来呢。你千万不要把我放到这么重要的位置上,我接下去只想静一静,然后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
陈雨俭听不下去,过来从陈剑鹏手上一把夺过老台门的房产地契,大声说:“我来处理!”
陈雨俭大声说出自己的意见,她说老台门是陈家和叶家在剡洲的根,绝对不能处理,要修缮好,守护好。接下去她们三姐弟平均拿出资金来,修缮好老台门。修缮好老台门之后请老姑婆,也就是叶凤琴正式住过来,让她在老台门里安享晚年。陈剑鹏如果正式入编为剡洲的刑侦法医,也住到老台门来,尽心尽力守护好老台门。
陈雨蕾同意陈雨俭的意见,陈剑鹏低头不语。
陈雨俭请陈劳安和刘桂香稍等一会,她和陈雨蕾去看望一下那个护士,然后就和他们一起回陈家湾。
剡洲县城并不大,陈雨俭和陈雨蕾很快来到护士的家。
护士吃过陈闻溪、叶疏桐的转丧饭后刚回到家,正准备休息一下。
按照剡洲风俗,办完丧事之后要请所有送葬的人和帮忙的人吃转丧饭。
陈家三姐弟当天中午包下了剡洲最好的酒店办转丧饭,他们明白,大多数人来送陈闻溪和叶疏桐上山,其实就是想要吃这一顿转丧饭。
见陈雨俭和陈雨蕾姐妹登门,护士一开始有些紧张,生怕她们过来是向她讨个说法。
陈雨俭看出了护士的心思,拉陈雨蕾直接跪倒在她的面前,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护士忙伸手搀扶起陈雨俭和陈雨蕾,说那只是举手之劳。按理她应该先抱她们回家,可惜那个时候她的公公和婆婆还在,不会允许她那样做。
陈雨俭对护士说,她这举手之劳,救下了她们姐妹两个,善莫大焉,以后她就是她们姐妹两个的亲人。
陈雨蕾掏出一个大红包,双手恭恭敬敬递到护士的手上,说护士的恩情虽然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但这也多多少少算是她们姐妹的一点点心意。
护士无论如何不肯收,说她如果收下了这个大红包,那她不就成了贪图钱财的小人吗?
陈雨俭对护士说,她永远是值得她们姐妹两个感恩的人,她如果不收下这个大红包,她们姐妹两个就会被整个剡洲的人骂作不懂得感恩的人。
陈雨蕾对护士说,她收下这个大红包,等于是在帮她们姐妹两个,帮她们姐妹两个以后能够在剡洲正常地做人。
护士这才收下了那个大红包,并拿着大红包到隔壁家炫耀,一边炫耀一边请他们晚上吃饭,麻烦他们也去告诉一下整个小区的人,晚上她请客,大酒店走起。
陈雨俭和陈雨蕾对这个护士更加尊重,等她返回家后问她能不能告诉她们当时候包裹她们的那块红色童毯是她自己家里的吗?
护士告诉陈雨俭和陈雨蕾,以她们家的条件,在那个时候根本用不起那么好的童毯。包裹她们姐妹二人的那块红色童毯,是胡家大少爷胡瑞霖丢弃在医院妇产科的物品,护士清洗过后收了起来。她们姐妹出生的那一天,天气还有些寒冷,她就拿出那块红色童毯把她们包裹了起来。
陈雨俭问护士,胡瑞霖怎么会丢弃那么好的童毯在医院妇产科?
护士回答说,胡瑞霖的老婆刘静雅曾经有过身孕,可惜是死胎。胡瑞霖不开心,就把所有准备好的孩子用品都丢弃在了医院妇产科。
护士还告诉陈雨俭和陈雨蕾,抱她们姐妹两个到醒子亭之后,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等一位老婆婆和一对年轻的夫妻分别抱走她们姐妹之后,她才离开。
护士说,老婆婆和那一对年轻的夫妻分别抱走她们姐妹的时候,她还不能确定她们姐妹是否活了过来。但觉得有人抱走她们姐妹两个总是好事,总比被当作医疗废物焚烧掉要好。
陈雨俭问护士,是老婆婆先抱的她们其中的一个吗?
护士点点头,说这个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时候她还纳闷,为什么不两个一起抱走呢?后来想想可能是怕自己负担太重,也有可能是那个时候她们两个还没有完全苏醒,老婆婆只是想抱回去看看。当然,也有可能老婆婆上了年纪,视力不好,以为只有一个婴儿,就只抱走了一个。
陈雨蕾说,那个捡她回去的老婆婆确实眼睛不好,青光眼加白内障,肯定是没有看清楚有两个婴儿,想当然地以为只有一个,就只抱走了她。
至此,陈雨俭和陈雨蕾对自己的身世完全释然。
同样,陈剑鹏对自己的身世也明明白白。但他心中有一恨,这一恨没有减轻,反而更强烈,就是对剡洲胡家的恨,对胡敏的恨。
对胡敏的恨自然是来自于那次诬陷,胡敏勾结周康诬陷陈剑鹏,诬陷他为陈业安伪造假证伪造海外大佬的身份开方便之门。
等陈雨蕾、陈雨俭随陈劳安、刘桂香去了陈家湾之后,陈剑鹏一个人前往鲁北,去探胡敏的监。
胡敏倒是巴不得陈剑鹏去探视他,因为自从他进去以后,没有一个人去探视过他,包括胡瑞霖和刘静雅。
自从胡敏登报公布剡洲胡家的恶行之后,胡瑞霖和刘静雅反而一身轻松。
恶就恶吧,恶的是胡家人,不是我胡瑞霖和刘静雅。
剡洲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我胡瑞霖和刘静雅又不是真的胡家人。我胡瑞霖是胡老爷子抱养,你胡敏反而是他亲生。所以,所有的恶应该是由你胡敏去承担。
胡敏跟随宋丹霞、宋红霞一同出了事之后,胡瑞霖和刘静雅反倒更加开心。二人心里盘算,这下不用他们夫妻两个花心思把胡敏逐出剡洲胡家,胡敏自己就已经失去了所有权力。
不过胡敏只被判了死缓,胡瑞霖和刘静雅心中多多少少有些遗憾。
如果胡敏能够直接被立即执行,那他胡瑞霖和刘静雅将彻底无后顾之忧。
但这样的一点忧,又算得了什么呢?本来夹着尾巴做人的胡瑞霖和刘静雅满血复活不说,还妄想全盘接过鲁北周家的生意,特别是那方面的生意,那可是剡洲胡家几代人的梦想。
于是胡瑞霖和刘静雅当即行动,无条件收留鲁北周家的漏网之鱼,无条件接收鲁北周家侥幸逃过的产业人手。只有申都的那个八哥,不为所动,想要自立山头。
正当胡瑞霖和刘静雅苦思冥想如何才能将八哥招揽到自己麾下的时候,突然爆了雷。
这雷爆的那么快,那么猝不及防,令胡瑞霖和刘静雅始料未及,而且爆雷之人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任何余地,他们只得乖乖招认。
胡敏听陈剑鹏说胡瑞霖和刘静雅爆雷的消息后哈哈大笑,觉得胡瑞霖和刘静雅终于走到了尽头,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
陈剑鹏问胡敏,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是不是同样可以用在他的身上?
胡敏笑着摇摇头,说自己没有多行不义,顶多只是不义的爪牙而已,而且还是独行侠。
陈剑鹏不想听胡敏胡诌乱扯,直接问他当年为什么要陷害自己?
胡敏还是笑着摇头,说自己并没有陷害他,想要陷害他的是周康和陈业安,自己只是默许了而已。胡敏还说,真正陷害他陈剑鹏的应该是他陈剑鹏自己。
陈剑鹏火起,责问胡敏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在他面前胡诌乱扯。
胡敏笑着反问陈剑鹏,他胡敏胡诌乱扯了吗?是他陈剑鹏没有一丁点男子汉气概,只知道破罐子破摔。事发之后,他陈剑鹏没有替自己辩护过一句,直接认了罪不说,还替周康、胡敏和陈业安开脱,这样不是他自己陷害自己吗?
陈剑鹏听胡敏说他没有一丁点男子汉气概,只知道破罐子破摔,心中的那一股子气一下子全泄了。
没错,他陈剑鹏那个时候还是周剑鹏,一直活在自己只是个被领养的孤儿的阴影中。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追求陈雨俭,结果被陈雨俭当面断然拒绝不说,还差点丢了饭碗。
周康、胡敏和陈业安诬陷他,他干脆破罐子破摔,进里面去过清净的日子。
后来陈雨俭那么多次去探视他,他就是不想见她。他认为她也一样歧视他这个被领养的孤儿,来监狱探视他只是为了看他的笑话。
陈剑鹏这次过来探视胡敏,本来想要在胡敏身上找回一点自信,找回一点被尊重的感觉。
他总以为胡敏见到他之后,会痛哭流涕地向他忏悔,请求他的原谅,希望他能给予一些帮助。
可万万没有想到,胡敏居然还是一副浪荡样,甚至比他还要振振有词,还要笑得开心。
陈剑鹏失魂落魄地从里面出来,颓然坐在监狱大门口的一棵绿化树下,不时地用双拳击打自己的脑门。
“怎么?是不是觉得还是里面适合你?”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陈剑鹏的耳边响起。
陈剑鹏抬头一看,是陈雨俭,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可屁股悬了好几次,就是站不起来。
陈雨俭伸手到陈剑鹏的面前,想要拉陈剑鹏起来。
陈剑鹏不敢去拉陈雨俭伸过来的那只手,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忘记自己是坐在地上,结果仰面倒在地上。
陈雨俭过去扶起陈剑鹏,一边帮他掸身上的尘土一边问他:“忘记我们已经是同胞亲姐弟了吗?”
“二姐,你怎么过来了呀?”陈剑鹏听陈雨俭那样一问,这心没来由地亮堂了起来,嘴上也就自然而然地向陈雨俭喊了第一声二姐。
陈雨俭告诉陈剑鹏:“嗲嗲、姆妈和大姐都不放心你,叫我过来看你。”
陈剑鹏和陈雨俭肩并肩前行,他边走边问陈雨俭:“嗲嗲、姆妈和大姐都回陈家湾了吗?”
“嗯,陈家湾民宿项目正式批了下来,大姐和嗲嗲、姆妈都要在家里忙。你也快要考试,回去好好准备,可不能给我们陈家丢脸。”陈雨俭说话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陈雨俭还告诉陈剑鹏,她接下去也会很忙,剡洲的司法鉴定机构还是聘请她为负责人。她自己呢,有一个重大的寻亲计划要实施,明天就有一个寻亲者会过来找她帮助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