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念若有所思地垂眸看着肩膀上的手掌。
如果不是知道李允武赤胆忠心,万事以她为先,值得她全然信任,她也不会允许他一次次靠近。
李允武此人谋事周全稳妥,对外行事乖张多变,对内行事谨守本分,不贪浮华,不媚世俗······
以他如今的身份,不需要再额外钻营她的后宫,以他这个人特有的处事哲学,他完全不需要魅主稳定地位!
“为什么?”
李允武有些挫败地收起手掌,绯红色官袍曳落在地,屈膝缓缓蹲伏在她面前,清凉深邃的双眸有些挫败:“王上,是臣容貌不堪,让您心生抵触?还是臣这般性情行事,从来不和您心意,才执意不肯接纳我?”
谢之念看着全身傲骨尽折,姿态放得极低、眉宇紧锁凝视着她的李允武,语气软了大半,任谁能拒绝一个满心都是你的男子。
“你求什么?整个东南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若是想,无数女子也能任你挑选。”
“权柄富贵于臣而言皆是浮云,臣平生唯一奢望,就是希望能长久守在王上左右,无论是坦途盛世,还是祸乱危局,臣皆生死相随,此生绝不相离。”
“······生死相随,绝不相离。”
谢之念呢喃咀嚼,脑海中又浮现出前世她挥剑自刎时的那一幕,怎么不能算是她践行了当初对谢之山的誓言呢?
“王上。”李允武语调发紧,眼底慌乱藏不住浓烈的心疼,笨拙无措地用长袖为她拭去泪水。
谢之念在他心中一直都是遇事杀伐果决,任凭朝堂风波、边境战乱都面不改色的人。
这般内心坚韧至极的人,因为这句话落泪······她这是想到了什么?
李允武深邃的眸中闪过复杂,他几乎瞬间想到一个人。
——谢世子。
她和谢之山、魏池渊三人之间的纠缠,楚战曾经分析形势关系时都完整告诉过他。
谢之山是任何人都超越不了的存在,跟她身侧有多少人无关。
李允武抬眸凝视着泪眼朦胧的王上,一抬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指背轻轻贴着她的掌心。
带着温热的力道,引导他的指尖缓缓摩挲过自己的眉骨、下颌,动作自然缱绻,没有半分逼迫,眼底噙着那缕清俊又惑人的浅笑。
“王上不要伤心,臣整个人,任凭您拿捏把玩,甘之如饴······”
谢之念呼吸微微乱了节奏,指尖微颤地划过他的喉结,忍不住和他一起咽下紧绷。
她见惯了李允武的权臣姿态,唯独从未见过他如此姿态温顺、放下身段的模样。
强烈、巨大的反差狠狠冲击着她的心房,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感觉。
“······抱我回去。”
“是。”李允武没有半句多余的话,结实宽厚的臂膀骤然发力,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步履稳健地朝着永安殿走去。
······
碧荷面不改色地守在殿外,再次回想起花园中的那一幕,嘴角还是忍不住地抽搐。
李大人这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既撩又撩!
谁能想到李大人竟然藏得这么深?
偏偏——
她家小姐最吃的就是执着又温柔这一套!
楚大将军的招数,跟李大人这一腔热忱相比,着实太嫩!
可不是嫩嘛!?
碧荷猛然回想起,楚战也就历山上那么一次,还是当时小姐被世子勾出了火,拿楚战降火那次。
不是她不看好楚战,而是现下看来,楚大将军那一根筋,根本玩不过李大人啊!
······
细密雨丝随风漫卷,檐角铜铃被细雨浸润。
廊下的宫灯蒙着薄薄一层水雾,暖黄色光晕被雨雾揉得朦胧。
谢之念散着微湿的长发,斜倚雕花菱窗,静静凝望着夜色久久未语。
刚刚收到北疆来的密信,那一路紧追不舍截杀她的竟是魏池渊的暗军。
魏池渊······
意料之中也预料之外,也是,放眼整个晟国,谁能比得过他的势力。
谢之念笑了,本来就是不死不休,她也不是玩不起的人。
这一件件一桩桩事算下来,魏池渊想弄死她理所应当,不动手反而不像他了!
李允武梳洗完,穿戴整齐地从后殿出来,眉目疏朗,身姿如玉。
谢之念亲自给自己斟杯酒,目光散漫地看着他浅酌。
李允武将人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执壶缓缓斟满两杯酒:“王上想怎么做?”
谢之念指尖轻抵着杯沿,怎么做?
或许,在她下决定改革东南之前,会下令大军直接压过去开打。
现在嘛,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觉得对魏池渊这样的人来说,什么是真正的痛苦?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打败?”
李允武略一思考就领会了她的意思,执起酒杯与其相碰:“取其性命,只是断他此生,慢慢瓦解他的所有依仗,摧毁心志才是毁灭他的根本。”
谢之念感受着唇齿间的清冽酒香,望着窗外朦胧的雨色:“不错,一点点瓦解他引以为傲的魏家基业,让他经营的势力一寸寸分崩离析,这般折磨,远胜于一刀致命,这才是我现在想做的。”
她不急,是真的不急,小火慢炖才是最煎熬人心,托前世魏池渊的福,她的性子也是被磨炼出来了,谁能比她有耐心······
魏池渊谋逆造反,名望尽毁,这标签永生永世都撕不掉,这也只是报了前世他诬陷大哥谋逆的仇。
魏池渊囚禁她,让大哥投鼠忌器,一步步将大哥最在乎的家族、名誉、兵权摧毁······
“夺财权、杀党羽、争兵权、毁名望。”谢之念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肆意又张狂。
“王上······”李允武望着她肆意的笑,心中却隐隐心疼,她的曾经若不是充满了伤害和算计,怎会精于算计,儿时初见,她明明是那样明朗肆意,善良洒脱。
“没事,只是觉得好笑,在魏池渊身边待久了,行事谋算,倾覆手段都用得如出一辙,怎么能不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