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明生干躺了一夜,等天边亮起一层薄光,才小心地下床出门。
身上隐隐作痛,经脉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灵力堵在丹田里,往外走不了,只能压着。
伊明生皱了皱眉。
现在这种情况,不知道她还能维持多久的人形。
她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张掩息符,贴在身上启用,符纸亮了一下,她的身形随即淡去,成了一道看不清的影。
廊道里有两名守夜的修士低声交谈,伊明生贴着墙根,缓缓从他们身边擦过。
她不敢走得太快。这张掩息符只能撑半个时辰,若动得猛了,消耗便会加快。
伊明生悄声穿过长廊,来到了侧门前。
符纸内的灵力已经变得稀薄。她摘下符纸,小心地塞进衣服内侧,随后稳了稳心神,将门推开。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青石柜台,里面坐着一位青年男子,正伏在桌上抄书。
见她进来,男子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瞥见她腰间的令牌,又重新将眼低下,继续提笔落字。
伊明生松了口气,往里走了几步,正要走向楼梯。
“站住。”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男子已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她。
“外门弟子一楼,内门二楼。”他用下巴点了点楼梯间的位置,“你要上二楼,得有师长的授权。”
听到动静,书架间有几个弟子抬头,目光落在伊明生身上。
“这个够吗?”伊明生屏住呼吸,从袖中取出林渔欢给的灵玉。
男子接过灵玉,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挑了挑眉,将灵玉递回。
“进去吧。”
伊明生连忙将玉牌收起,快步往楼上走去。
二楼出奇地安静,瞧不见人影。
伊明生在书架中穿行,在标签的指引下找到了甲区。
甲区的书架上落满灰尘,散发出一股枯木般的酸尘气,像一角被遗忘的空间。书册整齐地摆在上面,没有翻动的痕迹。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书脊,忽然停住。
“……归真令……”
三个字突然跳入眼中。
是一本不起眼的簿册。
伊明生一愣,伸手将册子从上方取下,“哗啦”一声翻开。
这本簿册写的是某个上古修士对归真令的理解,算是对归真令的注释。
和江糖蔻他们的规诫不同,这本册子提出了一种少见的主张——每个人该走的路不同,不应死按归真令的既定路线运转。
“若逢脉竭气枯,必先疏通经脉,而后温养蕴窍……按此法蕴养,数日可复。”
看到这里,伊明生呼吸一轻,迅速将书册合上,慌忙塞入袖中,往楼梯口快步走去。
忽然,她感到后背一凉。
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背上。
伊明生不敢回头,一步一步地继续走。
光线逐渐变得强烈,视野豁然开朗。很快,她走出了楼道间的阴影,回到了一楼。看守的男子还在翻着书,书架间的弟子似乎少了一个。
她加快速度,拐进了书架间的一条窄道。
两侧的书架高耸,将光线全都拦在外头,留下了一大片暗影。
伊明生从衣襟内部摸出掩息符,贴在胸口处,启用。符纸微弱地亮起,她的轮廓逐渐模糊,与阴影融为了一体。
她屏住呼吸,贴紧书架。
脚步声从光亮处传来,很轻,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
一个弟子走进了窄道内,视线扫过两侧的书架。
伊明生看到他腰间的内门玉牌,心里一紧。
是内门的人?内门真的盯上她了?
符纸突然开始闪烁,伊明生连忙将身体贴得更近些,将自己藏入暗处。
过了许久,脚步声再次响起,那人走了出去。
伊明生不敢喘气,又等了好一会儿,才从窄道中逃出,快步走向了侧门。
她右脚刚跨出藏书阁的门槛,符纸便化作了一小撮灰烬,在风中飘散。
风还在耳旁吹着,伊明生捏紧领口的一叶木,一路跑回东舍。进门,反锁,靠在门板上喘了许久,心脏在胸口猛跳。
现在安全了。
心脏恢复平稳,她放松肩背,走到床边坐下,把那本薄册取出来。
“归真者,返万物本真至理也……是以归真令,为万法之宗源。”
她停了一会儿。
归真令是基础功法,有利于修士们灵力经脉的形成,但她过去看过的功法书,都认为归真令只能用于打下灵力根基,无法借此深造。
可这本薄册却认为归真令是万法之源,能借此延伸其他术法。
她沉思片刻,又接着往下读去。
注解将归真令拆解得很清楚,每条经脉、每个穴位的作用都被剖到了深处,只是看着,脑中便似日破浓雾,显现出新的修行思路。
突然,她的手指一停,看到了纸页上大片的空白。
归真令共有五境,分别是通脉、蕴窍、合流、归真和归空。
但因为注解的旧本有所残缺,这本转印的薄册上只能看到最前两境,再往后,便只留下零星碎片了。
伊明生将书合上,轻叹一声。
好在……恢复经脉靠这些就够了。
她闭上眼,盘坐在床上,将意识沉入丹田中。
那条捷径不是错路,是她本该走的路。
修真者体内一般有两套经脉。一套先天所有,走的是血气。一套是后天修成,走的是灵力。
归真令的内观回路,参考的便是人族的先天经脉,利于人族修士在修炼中过渡,以血气经脉辅佐灵力经脉成型。可她不是人,用人族的路走,反而会被旧路耽搁。
现在是两条脉路冲突,造成了灵力逆行。只要把两条路融在一起,就能稳住运转,往后多按新路走,旧路自会消去。
她稳了心神,默念口诀内观经脉。
在归真令的引导下,她看到了两条光路,一条弯曲细长,一条笔直粗壮。
她又稍作调整,眼前景象逐渐变化,两条路之间的界限愈发模糊,像冰融进水里,又化成了一团浓雾。
过了许久,一线光亮从中迸发。灵气在雾中凝聚,化作汹涌的灵力,澎湃灌出,形成了一条新路。
成了。
伊明生感到浑身通畅,一阵晃神,睁眼看向旁边的小册。
既然有了新脉,要不要再推一步?
“咚咚咚!”
她猛地弹起来:“谁?!”
“我,林渔欢。”
伊明生怔了一下,走过去开门。林渔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锦袋,身后阳光刺眼。
“三天了,还没好?”她皱了皱眉。
“三天?!”伊明生震惊。
她修炼得入神,还以为才过了一天。
林渔欢眯着眼,打量着她狼狈的模样,将眉皱得更紧。
“不让我进去?”
“请进。”伊明生侧身让开,偷偷抹了把脸。
林渔欢走进屋内,将储物袋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四周。
“伤怎么样了?”林渔欢缓缓开口。
伊明生悄悄用身子掩了掩床上的薄册。
“好多了。”
林渔欢瞥了她一眼,伸手朝她腕部处抓去。
“我先看看你的脉。”
伊明生一惊,猛地躲闪。林渔欢的手停在上方。
林渔欢沉默片刻,收回了手:“你身体无碍就行。”
她转身走到桌前,从储物袋里拿出几瓶丹药,一瓶瓶摆在桌上。
“这是江长老给的养脉丹。”她指了指其中一个玉白色的瓷瓶。
“这几瓶我自己拿的,你凑合着用。”她又指向其余的青色药瓶。
伊明生看向那些瓷瓶,目光移到了林渔欢的脸上。
“林教习……”
林渔欢没有看她,从储物袋里又拿出两本书册。
“静心决和沧素步法,这是你落下的课,自己记得补上。”
两本书册被推向桌边,伊明生接过,低头不语。
林渔欢把桌上的东西理了理,随后转身往门口走。
靠近门槛时,她停了一下。
“好好休息。”
说完,林渔欢便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