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坑里,苏棠趴在烂泥里,脸埋在污水下面,嘴角却咧开了一条缝。
她哪有心思哭。
在趴下去的同一秒,她右脚的硬底小皮靴,精准地卡进了泥浆下一根青铜转轴的凹槽里。
只要卡死泄流口,地底暗河反冲上来的高压水流根本无处宣泄,只会顺着最近的卸压裂缝倒灌。
苏棠脚后跟用力往下一蹬。
咔哒。
暗河深处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头巨兽在泥层下面被生生勒住了脖子。
地面猛地鼓起一个泥包。
赵平脚下的冻土层当场崩碎,混着幽蓝水藻的黑泥像高压水枪一样冲地而起,直冲赵平的下巴。
“操!”
赵平大骂出声,战术目镜当场被厚泥浆糊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嘴里都被灌了半口臭水。腥臭的高压泥流打得他右手剧烈上扬,食指下意识扣下了扳机。
砰!
枪响了,子弹打在竖井上方的工字钢梁上,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火星还没落下来,陆宴动了。
他根本没走直线,脚掌蹬裂脚下的烂泥,侧身斜切半步,肩膀直接撞碎了泥浆水幕。陆宴的右手快得看不清影子,五指如铁钳般扣死赵平持枪的右手腕骨,往外侧狠狠一扭。
咔吧一声脆响。
腕关节反向折成九十度,手枪从赵平失去知觉的五指间脱落。陆宴左手在半空一捞,精准抄住枪柄,顺势抬起膝盖,坚硬的战术护膝重重顶在赵平的胃袋上。
赵平整个人被顶得离地半尺,黄水混着血从鼻孔和嘴里一起喷出来。
还没等他落下来,陆宴反手握住枪托,狠狠砸在赵平的侧颈。沉闷的响声过后,赵平像条死狗一样砸进泥浆里,溅起的黑水溅了陆宴半身。
柴油机依然在突突突地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陆宴单手卸下弹匣,退掉膛内的一发子弹,将空枪随手扔在赵平的肚子上。他低头喘了两口气,胸口的作战背心全被血和泥浆黏在一块。
陆宴走上前,军靴踩在赵平完好的左手手掌上,缓缓加力。
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继续说。”陆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宅那边还交代了什么?”
赵平疼得满头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神却像恶鬼一样死死瞪着那个青铜匣子:“你以为……只有老宅想要你的命?孟山种业在农场外面布了三个侦察组,我不过是个引信……这匣子只要出了水,三十年前陆成舟埋在底下的那笔账,就该清算了……”
赵平胸口的战术背心口袋里,突然滑落出一个黑色的方形设备。
设备表面泛着金属光泽,正中央印着孟山种业标志性的双叶条码,顶部一枚微型红灯正在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快速闪烁。
那是北斗短报文与军用高频卫星的双模定位器。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跳动的地理坐标,正是他们脚下这个基坑的核心区域。
“坐标……早就发回去了……”赵平咳着血狂笑,“这匣子见光,整个农场都得被推平!陆宴,你护不住……”
话没说完。
陆宴脚下猛地发力,军靴直接踩碎了赵平的下巴骨,笑声卡在嗓子眼里,赵平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基坑四周一片死寂。远处的工人和几个安保队员站在泥泞的边缘,手里抓着铁锹和扳手,吓得面无人色,动都不敢动一下。
陆宴没理会那些人。
他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视线落在了泥坑中央。
苏棠还保持着四脚朝天的姿势趴在那儿,整个人从头到脚全裹满了幽蓝色的水藻和烂泥,活像个刚出土的泥娃娃。小家伙嘴唇微动,正偷偷把踩在回流阀上的小脚丫往回缩。
陆宴走过去,停在她跟前。
苏棠仰着脏兮兮的包子脸,吸了吸鼻涕,眼巴巴地看着他:“爸爸,泥巴好凉哦。”
他弯下腰,两根手指捏住苏棠后颈的衣服,跟拎小猫崽子一样把她从泥浆里一把提了起来。
泥水哗啦啦往下淌。
苏棠顺势两只泥手抱住了陆宴的脖子,小脑袋往他颈窝里蹭。
陆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已经彻底报废的高定衬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脏死了,松手。”
“不松。”苏棠把脸贴得更紧,小声哼唧,“刚才要不是我蹬那一脚,你的胸口就多个窟窿了,你得谢我。”
陆宴没说话。
他单手抱着这团湿漉漉的泥巴,空出来的右手在战术长裤的侧袋里摸索了片刻,指尖夹出一颗用油纸包裹的大白兔奶糖。
糖纸上有些磨损,但没沾上泥水。
陆宴单手用牙齿咬开糖纸,随手把那颗白色的奶糖塞进了苏棠微张的嘴里。
“闭嘴,吃你的。”
苏棠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奶香味在满嘴的泥腥味里化开,她嚼了两下,老实巴交地趴在陆宴肩膀上,不动弹了。
陆宴抱着孩子,迈步走到了那只青铜方匣面前。
匣子静静地躺在黑色的水泊里。
正面陆氏旧版的双鹰家徽已经有些斑驳,四角的展翅双头鸟羽翼微张,雕工古朴得让人发毛。家徽下方有一排极细的小篆,刻痕深陷入青铜内部,边缘处隐隐泛着合金焊接的银白色痕迹。
显然,这是三十年前用现代工艺,将先秦的青铜古物重新改造过的机械锁具。
没有钥匙孔。
只有匣顶正中央凹陷进去的一个圆形血槽。
陆宴反手从战术背心上拔出三棱军刺,锋利的刀尖抵住青铜匣盖的缝隙,手臂肌肉绷紧,正要强行发力撬开。
啪嗒。
极其微弱的机括弹开声在死寂的坑底响起。
青铜方匣四角雕刻的双头鸟,原本紧闭的青铜眼眶,突然毫无征兆地翻转了半圈。
两簇阴冷的赤红磷光在鸟眼里亮了起来。
紧接着。
匣子内部传出了一阵尖锐至极的蜂鸣声。
滴、滴、滴、滴——
倒计时声音极快,频率每跳一下,匣子表面的铭文就泛起一层滚烫的暗红色。
那是军工级微型自毁晶体通电激活的声响。
农场北面的云层压得太低,透不出半点光。
嗡——
地垄边插着的六十多根金属传感器同时亮起猩红的警报灯,蜂鸣声在整片田野上空交织成一片。
便携式土壤检测仪上的读数跳得飞快。
ph值从正常的6.5一路狂跌,6.0、4.8、3.2、2.1。
刚抽穗的青金稻幼苗在强酸雾气里泛出一股焦糊的黄褐色,叶尖打着卷往下塌。
“陆总,来不及了!”
陆氏农业板块的总工程师扯掉被酸雨蚀出白点的防毒面罩,两步冲到工程车旁,嗓子喊劈了音:“人工降雨弹里掺了高浓缩三氧化硫和凋零剂,这是冲着灭种来的!棚膜根本扛不住,接触面三秒钟就化,撤吧!弃田保人,再待下去工人的肺全得烂掉!”
七八个项目高层围在越野车旁,没人敢抬头看天。
天上那是正儿八经的化工厂倾倒式降雨,落到车顶上,车漆都滋滋冒出细密的白沫。
陆宴站在泥地中央,战术冲锋衣上全是泥浆。他低头盯着手腕上的气压计,没说话。
千亩青金稻是陆氏翻盘的筹码,底下还埋着青铜神树的活体幼株。这一把要是让人连窝端了,老宅那帮人明天就能开祠堂逼他交权。
他抬手抹掉眉骨上的酸雨水滴,皮肤表面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啪。
一架叠得歪歪扭扭的纸飞机晃晃悠悠从半空栽下来,正好砸在陆宴鼻梁骨上。
陆宴抬手接住那团烂纸,顺着推土机的机械臂往上看。
苏棠正坐在六米高的推土机顶棚边缘,两条沾满黑泥的短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她不知道从哪儿扒拉来一副比她脸还大的电焊护目镜扣在脑袋上,手里还攥着两张皱巴巴的草稿纸。
“糖糖,给我滚下来。”陆宴声音沉得能滴出水。
“爸爸,纸飞机飞不动呀。”苏棠奶声奶气地喊,伸手又往下扔了一张纸,“风太小啦,得把大铁鸟放上去转风车,咕噜噜转,把脏云彩全吞进肚子里,稻苗苗就不渴了嘛。”
纸团在风里打着旋,落在了陆宴脚边的泥洼里。
陆宴低头看了一眼。
那根本不是小孩子的涂鸦。
草稿纸背面是用粗炭笔画的三维气动旋流截面图,标尺比例精准得可怕,旁边甚至手写了三组极其偏门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变体公式。中心轴的导流角设定在二十七点五度,正好对应着古蜀器物上那种奇异的螺旋凹槽。
陆宴指骨微微发紧。
这小东西装傻充愣的本事见长,字写得跟鸡爪刨的一样,但那几个流体压力系数却标得死准。
这绝不是巧合。
他抬头扫了苏棠一眼。小丫头正咧着嘴冲他傻乐,嘴角还挂着刚才那颗大白兔奶糖的口水,看起来蠢笨无害。
“看懂了?”陆宴把湿透的草稿纸攥进掌心,转头盯住身旁的机械主管。
主管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神发虚:“陆总,这图……这图是逆向涡流吸力风洞?理论上能行,但这哪来现成的高压离心舱和特种耐酸金属壳?”
“基坑刚挖出来那只青铜双头鸟。”陆宴直接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长四米二,翼展五米八,重三吨半。那就是现成的壳子。”
“啊?那是国宝级出土文物啊!”主管整个人直打哆嗦。
“少废话。”陆宴一把拽开工程车门,抓起对讲机换到全频段,“重型吊车进场,把青铜神鸟给我起吊出来。焊死在中央泄洪深井的正上方,进气口朝天,底座接四号矿井的超大功率离心通风机。十分钟内通电。”
技术人员全愣在原地,几个老高层脸都绿了,这男人竟然拿三千年前的青铜器当工业抽风机用?
“愣着干什么?扣你们年终奖的时候才动弹?”陆宴冷冷扫过去。
工程队这下不敢耽搁了。重型履带吊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巨大的钢缆直接绞住青铜神鸟的腹腔,伴随着泥浆翻涌的沉闷声响,那尊造型诡异的古蜀青铜巨鸟被生生拽出泥潭,悬空吊起。
粗糙的电焊弧光在昏暗的暴雨里接连亮起。
工人们顶着落下的酸雨,把铜鸟底座和泄洪井口的钢构管道直接烧死在一起。
“接线完毕!”
“通风机反向倒转测试正常!”
“转速拉满,开闸!”
陆宴按下了主控箱上的红钮。
深井深处传出低沉的蜂鸣,随后迅速转为尖利的吸气啸叫。
三千年前浇筑而成的青铜神鸟在中空腹腔的负压作用下,双翼后侧的镂空云纹突然发出类似排箫般的长鸣。
地表原本乱窜的酸雾猛地一滞。
紧接着,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灰色气旋以青铜神鸟为中心,生生从平地上扯了起来。
“稳住了!酸雾浓度在下降!”
监测员死死盯着屏幕,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等一下……井底排出来的液体ph值不对!”
原本应该腐蚀井壁的浓酸,在经过青铜鸟腹腔内部那层厚厚的黑色结晶真菌时,发生了剧烈的化学螯合。
高压喷淋管将处理后的液体重新反冲上天,化作大片泛着荧青色的浓雾,劈头盖脸洒在千亩青金稻田里。
滋——
原本萎靡卷缩的稻叶猛然舒展,叶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焦黄转为深青,稻秆像是充了气一样,咔咔拔节。
不过短短五分钟,整片田垄硬生生窜高了半米,饱满的稻穗压得秆子微微下弯。
农场外围山头上,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厢式越野车里。
几个孟山种业的技术骨干正盯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手里的热咖啡全洒在裤裆上,烫得龇牙咧嘴却没人敢吭声。
屏幕上的青金稻不仅没死绝,反而吃饱了化肥一样疯长。
“这他妈是什么原理?”副驾驶上的男人脸色惨白,抓着对讲机的手抖个不停,“两吨高纯度凋零酸剂……折算成市价四千多万,全给陆氏当大补液施肥了?老宅那边给的消息不是说陆宴手里只有普通农机吗?那只铜鸟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对讲机那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随后是一声愤怒的挂断盲音。
推土机底下。
离心机转速逐渐平缓,天上漏斗状的云团被彻底抽干,漏出后方青白色的天光。
陆宴靠在轮胎边,冲锋衣被酸雾蚀得千疮百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手臂肌肉因为高负荷搬运钢缆脱力微颤。
啪。
一颗沾着口水的大白兔奶糖塞进了他嘴里。
苏棠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脏兮兮的肉脸,眨巴着大眼睛:“爸爸甜不甜?”
“算你这只小土豆命大。”陆宴声音沙哑,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放松。
苏棠捂着脑袋嘿嘿直笑,眼睛却贼溜溜地瞄向深井上方的青铜鸟。
在神鸟尾羽最底端的排气阀口,挂着一层极其细密、泛着纯粹幽蓝色的晶体粉末。
青金石粉末。
她心里默默记下一笔:神树第二阶段生根催化剂齐活了。
老宅那群蠢货送的这批高浓度酸矿雨,还真是一点都没浪费。
只是不知道老宅里那个里应外合的内鬼,看到这个结果会不会气得吐血。
嘟——!
刺耳的防空级警报骤然划破短暂的平静。
农场东大门方向,重型防撞栏被一台八轮重型特种装甲车硬生生撞得变形倒塌。
车头挂着“联邦古生物研究院绝密特勤”的红色徽标。
车厢后方,一台三米高的铅封保险箱被重型液压臂顶了出来,封条上满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箱子内部,正传出一声接一声沉重如闷雷的心跳。
咚。
咚。
地表残留的水洼随着这节奏,泛起一圈圈诡异的同心圆波纹。
农场气温监测仪的液晶屏开始跳帧。
红色的温度曲线垂直下坠。
特种装甲车压倒的铁丝网挂上一层白霜。从轮胎印里渗出的泥水没有流淌,表面迅速结出一层薄脆的硬壳。
“陆工,不对劲!”赵衡从农机站跌跌撞撞跑出来,棉服拉链只拉了一半,手里拎着电子测温枪,“室外温度降到零下十五了!还在掉!地温在暴跌!”
陆宴甩掉扳手上的机油,抬头看天。
天空没有云,瓦蓝得发硬。
嘀,嘀,嘀。
测温枪发出急促尖叫。
零下二十五。
零下三十五。
千亩青金稻田里发出轻微的哔剥脆响。刚刚舒展吸饱了肥液的青金稻叶边缘,挂上一串串透亮的冰棱。饱水度极高的叶肉细胞在极低温下开始结冰,脆得一碰就碎。
深井旁边那株刚长出巴掌大幼叶的青铜神树幼株,叶片也裹上了一层白毛霜,枝干被冻得泛出铅灰色。
“柴油机全停了!”赵衡脸色发灰,一脚踹在边上的抽水泵上,“防冻机油冻成黏糊糊的沥青,供热管路崩了四根!陆工,青金稻刚喝饱了水,细胞壁顶不住这种低温,半小时内全得冻成烂豆腐!”
苏棠蹲在田埂边,鼻尖冻得通红。
她低头看着冻硬的黑土。
老宅这帮杂碎算准了常规工业机械扛不住零下三十五度,但他们算漏了脚下这片地底埋着什么。
地底八十米深处,横贯着古蜀先民引地火用的金乌火道。那是天然的地热青铜回廊,原本连接着三星堆的祭火深井。
问题在于,现在的陆宴只认机械图纸,不认上古玄学。
她得给这个工科脑子的便宜爹画张明白纸。
“爸爸,看我摆的雪人!”苏棠抓起地上的碎冰块,在冻硬的黄泥地上用力划拉。
陆宴脱下外衣罩在她头上,顺势要将她拎起来:“别胡闹,回地下避难室去。”
“我不走!我的大风车还没转呢!”苏棠在泥地上手脚并用,四块长条冰块被她整整齐齐码成四道向心弯曲的弧线,首尾相衔,笔直指着三号深井下方的排气基座。
四翼向心,尾羽内卷。
标准的三星堆太阳神鸟图腾轨迹。
陆宴抓她后颈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视线落在泥土上的四道弧线上。
作为顶尖的机械结构专家,他眼里看到的不是小孩子的风车涂鸦,而是极其标准的双曲面导流回旋线。四道弧线的倾角、开度,完全契合地下高压流体的泄压进气几何模型。
而在四道弧线的交汇中心,正是三号深井下方被青铜瓦砾封死的排气孔。
“这不是涂鸦。”陆宴低语。
他抓起地上的红外热感扫描仪,按向地面。
“赵衡,拿气割枪过来!”陆宴站起身,声音没有起伏,动作却快得吓人,“把农机棚里那台六缸东风重拖的增压涡轮拆了!”
赵衡傻了眼:“拆拖拉机?那是新买的进口机子,拆了春耕怎么办?”
“水稻死光了你耕空气?”陆宴已经拎起重型套筒扳手,大步走向农机棚。
扳手卡死在主机大梁上。
陆宴双臂肌肉暴起,硬生生借着体重下压。
咔嚓!
锈死的八颗高强度螺栓崩飞出去,砸在铁皮墙上发出刺耳脆响。
沉重冰冷的废气涡轮增压机被他单手拽出机舱。
陆宴拖过两根高压注浆钢管,抄起电焊钳,面罩都没戴,直接合上电闸。白热的电弧在严寒中喷吐火星,刺鼻的金属焦糊味弥漫开来。
改制接口、加装防倒灌单向阀、强化蒸汽喷射嘴。
陆宴的动作没有半秒多余的停顿。他把重型增压泵硬生生改造成了一台超高压蒸汽喷射装置,前端接驳管直接套上加厚法兰盘。
“抬过去!接三号井口!”
四个工人合力抬着沉重的钢构件冲向深井。
陆宴踩在青铜鸟基座上,手持风炮扳手,将高压喷头狠狠捅进青铜鸟嘴的咽喉深处。
“接全厂的高压工业蒸汽主管!”陆宴满脸油污,眼底布满血丝,“把备用锅炉里剩下的重油全部点燃,加压到四十个大气压!”
“四十个大气压会爆管的!”赵衡狂吼。
“爆了算我的,打火!”
锅炉房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黑烟夹杂着炽白的高压蒸汽,顺着钢管狠狠压进地底。
地下深处沉寂数千年的青铜回廊发出一阵金属齿轮咬合的摩擦声。
极热的地火顺着导热铜柱直冲地表。
深井中央,原本被寒潮冻结的青铜神树幼株剧烈震颤。
低温不仅没能破坏神树的细胞膜,反而在冰火交加的瞬间,激活了沉睡在植物基因最底层的远古嗜冷抗体。
零下三十五度的严寒为壳,地底八百度的地火为核。
两种极端温差构成了生物聚变回路。
青铜神树的枝干硬生生向上暴长。
两米、五米、八米……直到长成一株接近十米高的小型神树。粗糙的青铜树皮裂开细密的纹路,四方伸展的枝桠上,不是长出绿叶,而是喷出一蓬蓬金红色的光热微粒。
微粒如雾气般散开。
金色微粒落入风雪中,刺骨的寒流被强行中和。
呼——
以青铜神树为中心,一股热浪向外席卷。
千亩青金稻田上的白霜没有化作水渍,而是被热浪直接蒸腾成浓白的水雾。吸饱了地热矿物养分的稻秆咔咔拔节,原本微弯的稻穗直挺挺立起,麦芒泛出青金色的冷硬光泽。
二次拔节!
更诡异的是,稻田田埂两侧的黑土裂开无数缝隙。一株株面盆大小、通体金黄的花盘从冻土中钻出,花瓣肥厚如同黄铜铸造,自主散发出接近四十度的高温,整齐划一地面向神树顶端。
三星堆伴生暖地植物,金乌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