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的蓝色塑料桶被军靴踹飞,在砂石滩上滚了三圈。
排污口外,六辆黑色防弹越野车呈扇形围死。远光灯全开,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承远裹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在车头前,手里夹着半支古巴雪茄。暗河里涌出来的腐臭水汽迎面扑来,他嫌恶地蹙起眉头,往鼻端拢了拢雪茄的烟气。
“搜仔细点。”陆承远弹了弹烟灰,“暗河水底全是重金属和古蜀水毒,老三就算命大没淹死,这会儿也成了烂肉。找到尸体,先把他贴身的私人印信和黑玉匣子摸出来。”
两个穿外骨骼装甲的保镖端着枪,踩进泥水里。
这趟活儿太顺了。顺得陆承远想笑。陆宴那个男人,单枪匹马闯后山防空洞,真当自己是铁打的?等拿了东西,再把尸首往粉碎机里一丢,明天早上的董事会,陆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就该换人坐了。
“哇——!”
一声凄厉的哭嚎冷不丁从翻倒的塑料桶后头传出来。
两个保镖条件反射地抬枪拉栓,红外线瞄准点齐刷刷锁定了声源。
泥水四溅。
一个满身黑泥的小团子从桶沿下滚了出来,手脚并用地在砂石滩上乱爬。
苏棠闭着眼瞎嚎,嗓门大得能把防弹车顶掀翻。她一边哭,一边算计着距离。
左前方五米,站着那个喷了满身骚包古龙水、还抽着劣质发酵烟叶的老登。应该就是陆承远了。
硬闯肯定不行。外骨骼保镖配了军用霰弹枪,她这七岁的小身板挨一下就得变成肉酱。
刚才在防空洞里催熟那株青铜幼苗,把她体内的糖分耗了个底朝天,这会儿连手指头都发软。
至于陆宴,吸了两口活性气体保住心脉,直接被推下暗河顺水冲下来了,估计还在后头的泥潭里泡着。
得先把水搅浑。
“伯伯救命!”苏棠找准方向,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带着满身腥臭的河泥,一头撞在陆承远的小腿上,两只沾满黑泥浆的小手死死抱住那件高定羊绒大衣的下摆,“有怪兽!水里头有长毛的大怪兽,要吃棠棠的屁股!”
陆承远低头,看着大衣下摆上那两个黑乎乎的泥巴掌印,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件Loro piana的骆马毛大衣,上周刚从米兰空运过来,花了他三十八万!
更恶心的是,那股子沤烂了水草和死鱼的臭味,顺着泥浆直接往他鼻孔里钻,把他手里的雪茄味冲得一干二净。
“滚开!什么脏东西!”陆承远抬腿就要踹。
苏棠顺势往下一滑,干脆利落地坐在他擦得锃亮的牛津皮鞋上,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混着暗河泥水,全蹭在大衣面料上。
“哇啊啊啊!伯伯是个大好人,伯伯身上香香的,怪兽不敢吃伯伯!”
暗河水毒里含有高浓度的酸性腐蚀酶。苏棠蹭脸的时候,特意把袖口暗藏的一点浓缩底泥抹了上去。不出十分钟,这件三十八万的毛料就会开始脱毛、发绿、烂成抹布。
让你装逼。大半夜穿羊绒大衣来排污口,怎么不冻死你个老王八。
陆承远觉得脑门上的青筋在跳。他忍着把这小崽子一枪崩了的冲动,往后退了半步,硬生生把脚从苏棠屁股底下拔出来:“哪来的野种?后山早就封锁了,她怎么从排污口出来的?”
一名保镖队长走上前:“大爷,附近村子前两天发洪水,会不会是不小心掉进上游排污井的?”
陆承远眯起眼,盯着坐在地上打滚干嚎的苏棠。
不对劲。后山的暗河连接着防空洞,水流急,水里还有当年第七科留下的生化残留。一个普通农家小孩掉进去,不出三分钟就得化成骨头水,怎么可能活蹦乱跳地滚出来?
“拿生命探测仪和声纹测谎枪过来。”陆承远吐出一口浓烟,冷笑,“给我全身上下扫一遍。要是身上带着不该带的东西,直接拧断脖子。”
保镖队长应了一声,从战术腰带上拔出一把银灰色的手持扫描仪,开机,红外探头对准苏棠的脑门。
机器发出滴滴的轻响。
苏棠哭声一收,打了个哭嗝,好奇地睁大眼睛盯着那个亮红灯的枪口。
麻烦了。这玩意儿是孟山种业最新款的生物电探测仪,能测出人体心率、皮电反应和基因活性。她刚超负荷动用过生物电,现在体内的残余电荷比正常人高出三倍不止。一旦读数出来,陆承远这种老狐狸肯定会起疑。
“叔叔,这个玩具会发光诶。”苏棠吸了吸鼻子,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
她指尖上沾着一滴刚从暗河深处带出来的极寒水珠。这种水常年不见阳光,含有极高浓度的导电矿物质。
在探头凑近到鼻尖前两厘米时,苏棠伸出脏兮兮的食指,精准地按在了扫描仪侧面的散热端口上。
“它咬不咬人呀?”
话音未落,一滴浑浊的水珠顺着散热缝隙滑进主板。
滋啦!
扫描仪内部传出一声短促的电流乱响,屏幕上的红光乱闪了两下,紧接着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啪的一声脆响,玻璃面板直接炸裂,碎片崩了保镖一裤腿。
保镖手腕一抖,把发烫冒烟的仪器甩在地上,愣住了:“这……大爷,受潮短路了。”
这可是两百万一台的军工级设备,说是三防,怎么被个小屁孩摸一下就炸了?保镖队长后背有点发凉,看苏棠的眼神变了变。这小丫头片子,邪门得很。
苏棠比他还快,往后一仰躺在砂石地上,蹬着两条小短腿大哭,“叔叔的玩具咬人!冒烟啦!烫死棠棠了,赔钱,要吃大肉包!”
陆承远嘴角抽搐了一下:“闭嘴!”
就在这时,排污口深处的泥潭里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响。
“大爷,找到了!”里头的两个保镖架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烂泥里拖了出来,随手往砂石滩上一扔。
陆宴浑身湿透,黑色作战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毫无血色,嘴唇泛着青紫。他闭着眼躺在石头上,胸口起伏微弱。
苏棠偷瞄了一眼。
还行,没死透。那株青铜幼苗吐出来的活性气体吊住了他的心脉,不过暗河里的神经毒素被冰水一激,估计又冲上脑子了。按他的体质,这时候八成在发高烧。
陆承远眼睛亮了。他大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泥地里的男人,用皮鞋尖踢了踢陆宴的小腿:“老三?陆总?醒醒,爷爷接你回家了。”
地上的男人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股狠劲的眼睛,这会儿空洞洞的,没有任何焦距。防弹车的大灯照在他脸上,他只是偏了偏头,避开强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装死?”陆承远蹲下身,伸手去拍陆宴的脸颊。手刚碰到皮肤,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太烫了。少说也得有四十度。
而且陆宴的瞳孔处于扩散边缘,这是典型的重度水毒入侵中枢神经的症状。
“你是谁……”陆宴看着眼前的陆承远,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这里是……五号训练营?”
陆承远动作一顿。
五号训练营?那是陆宴十五岁被老爷子扔进雇佣兵基地时的代号。
毒素烧坏脑子,把记忆烧回十年前了?
陆承远心里狂喜,面上却不显。为了验证,他给旁边的保镖队长使了个眼色:“把那吵死人的小杂种拎过来,扔回暗河里喂鱼。”
保镖队长会意,走过去一把揪住苏棠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提溜起来,顺手推了一把:“滚一边去!”
苏棠顺着推力往陆宴身边摔,嘴里配合地尖叫:“爸爸救命!”
原本眼神空洞躺在泥地里的陆宴,在听到那声尖叫的刹那,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没有思考。完全是长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防卫本能。
保镖队长的手还没收回来,泥地里的人影突然暴起。陆宴单手撑地,腰腹发力,整个人借着泥水的滑劲蹿了出去,右拳紧握,带着破风声,自下而上狠狠砸在保镖队长的下巴上。
咔嚓!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混合着骨裂声响起。
保镖队长脸上戴着的战术外骨骼面罩当场凹陷碎裂,几颗带血的牙齿混着零件飞了出去。两百斤的壮汉双脚离地,往后栽倒,砸在越野车的保险杠上,直接昏死过去。
全场鸦雀无声。
另外几个保镖吓得连退两步,枪口乱晃。
这一拳的爆发力,根本不是一个高烧四十度、身中剧毒的人能打出来的。
陆宴一拳打完,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拳指关节还在滴血。他眼神依旧茫然,浑身肌肉紧绷,还在寻找下一个攻击目标。
完蛋,这男人应激了。再打下去,陆承远非得下令乱枪扫射不可。
苏棠从地上爬起来,炮弹一样冲过去,一把抱住陆宴的大腿,紧接着手脚并用爬到他怀里,两只小手勾住他的脖子。
“爸爸好凶!棠棠怕!”
她把脸埋进陆宴冰冷湿透的颈窝里,借着身体的遮挡,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用指节狠狠顶住陆宴后颈的风池穴和天柱穴,体内残存的一点生物电顺着指尖扎了进去。
正在暴走边缘的陆宴身体猛地一僵。
后颈传来的酸麻感截断了大脑皮层的异常放电。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单膝跪倒在砂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重新变得涣散。
陆承远被刚才那一拳吓得退到了车门边,这会儿看陆宴又跪下了,才松了口气。
他走上前,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冷笑一声:“成了个只知道护食的傻子?老三啊老三,你也有今天。”
他伸出手,想再去探探陆宴的脉搏,确认这人是不是真的废了。
就在陆承远的手腕伸到陆宴领口上方时,趴在陆宴肩头装哭的苏棠吸了吸鼻子。
好浓的生物酶味道。
她眼珠子一转,瞄准了陆承远左手腕上戴着的那串黑褐色古董沉香手串。那珠子表面有一层很淡的油脂光泽,里头掺了孟山种业特制的追踪信息素。看来这位大伯,早就和外头的境外种业公司勾搭上了。
不要白不要。
陆承远的手刚碰到陆宴的脖子,陆宴本能地偏头躲了一下。苏棠趁乱伸出泥乎乎的小手,往外一挥:“坏伯伯不许碰我爸爸!”
指甲盖精准地勾住沉香手串的弹力绳,往回收的时候顺势一扯。
绳子没断,整串珠子顺着陆承远涂了护手霜的手腕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进苏棠掌心。她小手一缩,顺着挠痒痒的动作,直接把珠子塞进了胸前破烂的小熊挎包夹层里。
陆承远只觉得手腕被脏泥抹了一下,嫌恶地缩回手,掏出手帕使劲擦了擦,压根没注意少了串珠子。
“大爷,现在怎么办?直接做了?”旁边的保镖低声问。
“做什么做?明天董事会那帮老家伙还等着看老三的死活呢。”陆承远把手帕扔在地上,整理了一下领口被弄脏的大衣,眼底全是算计,“人废了比死了好用。死了,他名下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还得走遗产继承程序,麻烦。活着,只要拿了他的私人印信,再让他按个手印,股份直接就能转到我名下。”
至于那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既然老三拿她当护身符,那就先留着,省得这疯子路上再发狂伤人。
“把他们俩塞进后备箱,带回城南的私人隔离农庄。”陆承远转身拉开车门,“对外就说,陆总在后山考察时感染了未知水毒,正在农庄接受全封闭治疗,谁也不见。”
两个保镖上前,没敢再推搡苏棠,老老实实地把昏沉的陆宴架起来,连带着挂在他身上的小团子一起塞进了最后一辆改装防弹车的后车厢。
车门哐当一声关死,落了锁。
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浓重的铁锈味。
苏棠从陆宴怀里滑下来,拍了拍小熊挎包里硬邦邦的沉香珠子,又抬头看了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男人。
“喂,爸爸,别装了。”苏棠压低声音,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陆宴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眼睛哪还有半点茫然。虽然眼底还带着高烧引起的血丝,但神智清醒得很。
“我真忘了不少事。”陆宴哑着嗓子开口,抬手按了按还在抽痛的太阳穴,“只记得你是个讨债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