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鸣抹了把眼泪,伸手去抓那瓶草莓酸奶,手抖得差点没握住,江随洲扶稳递给了她。
她吸了一大口,把酸奶瓶子往桌上一撂,声音又哑又急,生怕自己说得太慢就会重新哭出来。
“她让我去南京,她说让我这学期结束就转学,跟谢临一起去南京上学。谢家那边学校都联系好了,户口也能想办法。”
“她说她欠谢家的人情要还,说谢临是好孩子,让我们认识认识培养感情,但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凭什么认为我会愿意。”
“她连家都不怎么回,一回来就要把我从这个家里拽出去,让我离开我爸,离开我哥,离开你,离开陆浔裴时年程砚北,离开所有人。”
“我爸才刚调回来,我好不容易把你们都凑齐了,她凭什么要把我拽走。”
沈鹿鸣气也不换的说完一长溜,将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止不住哽咽:“我好不容易才盼到大家都在一起……她凭什么……”
江随洲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两只手从脸上轻轻拉下来。
她的手掌被眼泪和鼻涕糊得乱七八糟,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得能滴血,嘴唇上还沾着一圈酸奶印子。
江随洲从未见她这般哭过。
小时候从水塘里被捞上来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小学跟陆浔打架打输了哭得咬牙切齿。
初一那年,她爸妈第一次同时缺席家长会的时候躲在操场角落里偷偷掉眼泪,被他找到以后还嘴硬说眼睛进了沙子。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在发抖。
“呦呦。”
他用拇指擦掉她手背上刚掉下来的眼泪,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不想去,就没人能让你去,你妈提这个事之前问过你爸吗。”
沈鹿鸣摇头。
江随洲的目光沉了几分。
他松开她的手,轻轻放在桌面上。
然后站起来,把她那瓶快倒的酸奶往里推了推,又抽出两张纸巾放在她手边。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
“你爸怎么说。”他坐下来,语气尽量平稳,生怕再刺激到她的情绪。
沈鹿鸣抽了抽鼻子,把沈启正刚才在房间里说的话断断续续复述了一遍。
江随洲听完后,说了一句:“你爸不同意,你妈就没有权利单方面帮你办转学。”
“退一步说,就算转学手续真的能办,你户口在京州,你爸是监护人,没有他的签字,谁也转不走你。”
“你不会被任何人从京州带走。听懂了吗。”
沈鹿鸣听完分析,愣了半晌。
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尖,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点点:“你刚才分析的样子,好像我爸啊。”
沈鹿鸣刚调侃完,想到什么,又吸了吸鼻子,把刚才没掉完的那滴眼泪蹭在袖子上。
“我爸要跟我妈离婚了,江随洲。”
“你说我是不是很矫情,一边气我妈气到恨不得她今天就走,一边又觉得他们要真分开了,我就没有完整的家了。”
她声音带着一丝迷茫:“以前他们都在外地,虽然不回来,但我知道他们是我爸我妈,我的家就是完整的。”
“秋游那天我跟你说,谢临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我还有点羡慕。”
“但那天我说完其实没觉得酸,因为我想着我妈中秋就回来了,我爸也调回来了,我也快有那种整整齐齐的日子了。”
“……结果我妈是回来了,但不是因为想我,她问我要不要转学去南京。”
她没给江随洲开口的机会,把酸奶瓶子上贴的标签撕下来,在指尖搓成一个小纸团。
声音带着一丝困惑的认真:“你说,他们离婚以后,我妈是不是就不算我家的人了。她想她了还能不能给她打电话,算了……你肯定说能。”
“你刚才分析得跟我爸似的,比我爸还像我爸。”
江随洲把她手里那个搓得皱巴巴的酸奶标签拿走,扔进垃圾桶。
语气带着让人信服的稳重:“你刚才说你爸说过,这个家,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那你换个角度想,不管你爸妈离不离婚,你在哪里,他们各自的家就在哪里。”
“你永远是沈家的女儿,这个定义不取决于你爸妈的婚姻状态。你爸不会因为离婚就不是你爸,你妈也不会因为离婚就不是你妈。”
“他们的关系是他们的事,你跟他们的关系是你的事。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沈鹿鸣把酸奶瓶子往桌上一搁,抬手捂住又开始发酸的眼睛,叹了口气。
“我知道,但我就是难过。”
“谢临很乖,难道我不乖吗,她从来没参加过我的家长会,她连我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她这次回来,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我。”
“为什么要让我去南京,跟一个认识两周不到的表弟培养感情。她欠谢家的人情,为什么要拿我去还。”
说完,她再也控制不住。
手从眼睛上滑下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眼眶里又开始蓄泪,但硬生生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那双杏眼里有委屈、困惑、不甘,还有一种在向他求证的不安。
“江随洲,我是不是很差劲。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她才觉得我留在哪里都无所谓,都没什么可惜的。”
江随洲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站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按坐在床沿上,自己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这个姿势让她比他高了一截,她低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从六年级下学期他超过她的身高开始,她踮着脚尖跟他说话说了快五年。
现在他蹲在她面前,她低着头就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
“你干嘛啊江随洲。”沈鹿鸣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明明眼眶还红着,鼻尖还塞着,但被他这么一蹲,堵在胸口的那股委屈莫名其妙地散了几分。
她伸手去拽他肩膀,想把他拉起来,但手指刚碰到他的t恤布料,就被他握住放在自己膝头。
他见过她无数种样子。
嚣张的、狡黠的、耍赖的、不服输的、调皮的,但今晚的她是他见过最破碎的一次。
“呦呦,你不需要乖。”
“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你妈怎么看你是她的事,但在我这里——你从来都是首选。”
沈鹿鸣愣住了。
眼眶里蓄了好久的泪花终于掉了下来,酸得她从鼻梁一路延续到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