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风波尘埃落定之后,转眼便是一年。
地底那场以命相搏的苦战,像是一场浸满泥水与毒雾的旧梦,偶尔会在深夜潜入脑海,留下细碎的痛感。
鹿泠识海的损伤没有完全消去,阴雨天依旧会泛起一阵阵隐隐的抽痛,只是再也不会像当初那般撕裂神魂。
邵祁左肩错位留下的旧伤也成了一辈子的印记,负重太久或是气温骤降的时候,整条胳膊都会酸胀发僵,提醒着他们曾经在万丈裂隙之间,紧紧攥着同一条树根绳,把性命交付给彼此。
顾朔在西山脚下留了半年,帮着村民重建屋舍,打理山林,等到村寨一切步入正轨,便独自远行。
他体内残留的毒素始终无法彻底拔除,不愿长久留在繁华喧嚣之地,选了一处清静深山静养。
临行前三人简单告别,没有太多伤感的话语,顾朔只是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淡淡说了一句,好好活。
鹿泠和邵祁最终一同回到了城市。
鹿家本就是底蕴深厚的豪门大族,从前鹿泠一心钻研术法地脉,常年在外游历,很少回家打理家事。
当年她骤然消失,家族上下忧心忡忡,派人四处搜寻许久,直到西山煞祸平息,才收到她平安的消息。
再次踏入鹿家老宅的那天,庭院里的香樟依旧枝繁叶茂,管家带着一众下人等候在门前,神色恭敬。
鹿家人见过邵祁。
知道他陪鹿泠深陷地底绝境,数次舍身护她,早已认可了这个沉稳可靠的年轻人。
没有人拿家世去衡量他,在所有人眼里,能陪鹿泠闯过生死一关的人,本就值得最好的对待。
鹿泠没有立刻接手家族全部产业,只是挑了一部分自己感兴趣的项目打理。
余下繁杂事务,有家族旧部帮忙分担,她终于不用再被俗事困住心神。
巨额的财富落在手中,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能托住安稳生活的底气。
她可以安心寻来最好的丹修与医者,持续调养识海旧伤,也能给邵祁寻来珍贵的外敷灵药,缓解肩骨经年累月的酸胀疼痛。
邵祁起初一身素衣,骤然住进宽敞雅致的老宅,出入是豪车,衣食极尽精致,一时难以适应。
鹿泠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没有强迫他快速融入,只是一点点陪着他习惯人间烟火。
清晨,鹿泠会拉着邵祁去老宅外的滨河步道散步。
城市晨光柔和,车流缓缓穿行,路边早餐铺冒着热气。
他们会停下来买两份豆浆油条,像寻常情侣一样边走边吃。
闲暇的时候,鹿泠会带着邵祁熟悉这座城市。
带他逛藏品丰富的私人博物馆,里面陈列着不少古籍古玉,其中几本上古地脉残卷,是鹿家收藏多年的珍品。
邵祁站在展柜前,久久凝视书页上的阵纹,眼底满是珍视。
鹿泠直接和长辈商议,将这套古籍取出,送到他的书房,任由他翻阅研究。
他们也会去商圈闲逛。鹿泠不喜欢繁复奢华的珠宝,唯独偏爱简约干净的款式。
筹办婚礼这件事,是鹿泠先提出来的。
那日傍晚,两人坐在老宅露台,晚风轻轻吹过,远处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邵祁正抬手揉捏左肩,舒缓旧伤的酸胀。
鹿泠靠在他肩头,轻声问他,要不要办一场婚礼。
邵祁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向她。
眼底先是错愕,而后慢慢漾开柔和的暖意。他从前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拥有这样安稳的归宿。
半生与荒山岩层为伴,见惯灾厄与凶险,以为余生大抵也是孤身一人四处探察地脉,从未奢望过这样热闹圆满的人间仪式。
“你想办,我们就办。”邵祁的声音低沉温和。
婚礼的筹备事宜,大半都由鹿家的管家团队负责。
鹿泠没有选择过于盛大浮夸的豪门宴席,不想要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她想要的婚礼简单干净,只邀请亲近之人。
鹿家的亲友,少数几个术法一脉的老友,顾朔也收到了信件,回信说会尽量赶来。
挑选场地的时候,鹿泠没有选城市里奢华的酒店宴会厅。
她看中了鹿家名下近郊一处庄园。
庄园背靠缓山,溪流穿园而过,草木繁茂。
没有地底阴冷的岩层,没有翻涌不散的毒雾,只有四季常青的草木,风里带着花草清甜的香气。
婚礼前几日,顾朔如约而至。
他气色好了很多,身上残留的毒势被稳住,只是肤色依旧偏苍白。
三人坐在庄园的凉亭小聚,说起当年西山地底的种种险境,语气平静,像是在谈论很久之前别人的故事。
“没想到,真能看到你们站在这里。”顾朔端起清茶,目光落在鹿泠和邵祁相握的手上,轻轻笑了笑,“当初悬岩上,树根绳绷到快要断裂,我以为我们三个,未必有人能活着走出那条裂隙。”
鹿泠指尖轻轻碰了碰邵祁手腕上的旧疤痕。
那是当年攥紧树根绳,被绳索磨出来的印记,到现在依旧清晰可见。
“我们走出来了。”鹿泠轻声说。
婚礼当日,天气晴好。
暖融融的阳光洒满整片庄园,白色花瓣铺在林间小径,微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
宾客不多,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上,目光温柔。
鹿泠一身简约的白色礼服,长发松松挽起,鬓边别着一小支白色铃兰。
识海的隐痛今日格外安分,神识平缓舒展,不再需要时刻警惕岩层震动。
她缓步穿过落满花瓣的小路,走向等候在前方的邵祁。
邵祁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正装,身姿挺拔,左肩依旧不能大幅度用力,站立时刻意稳住重心。
他目光牢牢锁住迎面走来的鹿泠,世间所有喧嚣仿佛都褪去,只剩下向他走来的这个人。
当年在地底黑暗裂隙里,是鹿泠的神识,替他探查前路暗藏的凶险,避开松动岩块,预警潜藏毒瘴。
是邵祁挡在前方,扛下落石与激流,一次次伸手拉住险些坠入深渊的她。
他们在绝境之中互为依靠,如今终于站在天光之下,许下相守的诺言。
司仪轻声宣读誓词。
鹿泠望着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郑重回应。
交换戒指的一刻,邵祁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素圈玉戒轻轻套入彼此的无名指,温润的玉石贴合皮肤。
台下响起轻柔的掌声,顾朔坐在宾客席,安静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仪式结束之后,宾客陆续上前祝福。
鹿家亲友笑着同邵祁交谈,言语之间满是接纳。
财富与家业摆在眼前,不必刻意强求,自然成为他们安稳生活的底色。
鹿泠不必再为疗伤的资源发愁,邵祁研究阵法古籍,想要寻访各处地脉遗迹,也有充足的资金与资源支撑。
晚宴过后,宾客渐渐散去。
暮色降临,庄园里点亮暖黄色的串灯,两人并肩沿着溪流慢慢散步,晚风带着草木香气。
邵祁停下脚步,转身轻轻将鹿泠拥入怀中。
他动作放得很轻,刻意避开肩头旧伤,掌心轻轻贴着她的后背。
“有时候还是会恍惚。”邵祁低声开口,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从前总觉得,安稳人间离我们很远。”
鹿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抬手环住他的腰。
“苦的那段路,我们已经一起走完了。”她轻声说道,“往后没有地动山摇,没有毒雾深渊。只有城市朝暮,四季晨昏。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安稳过日子。”
往后的日子平淡绵长。
他们大部分时间住在城市鹿家老宅。
鹿泠偶尔处理家族事务,其余时间陪着邵祁研读地脉古籍。
遇上天气好的周末,两人会自驾短途出游,去周边的山野走走。
邵祁依旧习惯观察山体岩层,鹿泠铺开浅浅神识,探查周遭气息,只是不再是为求生避险,仅仅是两人共同的爱好。
阴雨天到来的时候,鹿泠识海会隐隐作痛,邵祁便会提前备好安神汤药,坐在一旁陪着她,安静替她按揉太阳穴。
若是他左肩旧伤酸胀难忍,鹿泠就取出珍藏的药膏,细细替他敷上,用温和的生机灵力缓慢疏导淤堵气血。
闲暇午后,他们会窝在客厅的沙发上。
鹿泠翻看家族传来的文件,邵祁在一旁研读阵法典籍。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进来,安静温暖,偶尔鹿泠放下手里的文件,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心中满是庆幸。
“还好,最后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邵祁,走过这么多,还好我们最后还是能一直在一起。”
邵祁笑着低头亲了亲鹿泠的额头:“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
那场埋葬在西山地底的死战,带走无数凶险磨难,却最终把她和邵祁送到彼此身边。
曾经在漆黑裂隙里苦苦渴求的一缕天光,如今化作日复一日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
财富给了他们从容选择生活的底气,而彼此,才是漫长岁月里最安稳的归宿。
不必再赌上性命去对抗灾厄,只需要相守人间,朝暮相伴,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