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例会开始还有五分钟，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却迟迟不动，卡在-1层。
夏冉原地踏着小碎步，又看了看时间，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消防楼梯的门。
好在律所只租了10层，跑快点五分钟足够。
她蹬掉高跟鞋拎在手里，踩着丝袜一路往上蹿。
拐过第九层转角时，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带着黑色墨镜和白色口罩的女人从10层的方向走下来，整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夏冉本能地侧身让路，女人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清甜的香水味。
夏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步子很快，头也不回地往下走。
夏冉蹙眉，这时间点，来律所办事的客户？还是......
眼看着时间马上不够了，她赶紧把念头压下去，推开10层的消防门走了进去。
pA办事处的规模不小，整层都是他们的办公区，虽比德国总部逊色些，但放眼国内同行，已经算得上体面。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夏冉侧身挤进去，趁萧薇正低头翻文件没注意，猫着腰一路挪到凌浩旁边。
凌浩瞟了她一眼，挑眉，用口型无声说：“......好险。”
夏冉竖起拇指回了个“搞定”，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膝盖还有点抖，但面上已经稳住了。
她抬头望向会议桌主位。
萧薇正盯着面前那叠文件，眉心紧锁，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会议室里氛围紧绷。
相比之下，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倒是一脸自在。
他双臂环胸，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目光不慌不忙地在萧薇脸上转了一圈，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又僵持了片刻，程磊率先开口，语气漫不经心：“这个案子，现在放眼整个京北，没有一家律所敢碰，不知道萧律师怎么安排？”
萧薇掀眼看向程磊，没有立即应声。
程磊回视萧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现在的京北，跟你当年在的时候完全不是一回事了。上面风控督查收紧，几家老牌世家接连落马。我们吃这碗饭的，底线是伸张正义没错，但前提是得先活着。”
他顿了顿：“会审时度势，分得清什么人能碰，什么红线踩不得，这叫职业素养。”
他说得诚恳，像是在给新人授课。
会议室里有人下意识点头，又赶紧僵住。
萧薇终于出声，声音没什么起伏：“程律师这些年专业业务没见精进，这套官场人情世故，倒是融会贯通。”
程磊扯了下嘴角，笑意不达眼底：“不敢，是萧律师领导有方，我只是跟着规矩办事。”
萧薇冷笑：“程律师在京北的规矩，是依附世家、拿捏人脉、看风向接案子，这些我都清楚。”
她顿了一瞬，目光扫过程磊身后的几位主管。
“但我的规矩是，pA京北办事处，不是程家铺子。”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程磊脸上的笑意终于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他等了两秒，才重新挂上那副从容，语气明显沉了一个度：“萧律师言重了，我只是提醒你，在还不了解京北的水有多深之前，别急着掀桌子。”
“我掀不掀桌子，”萧薇直视程磊，一字一句，“取决于程律师这个桌，到底是在给pA撑场面，还是在给自己攒私产。”
全场死寂。
这话已经不是在谈案子了，是当众撕破脸。
程磊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他忽然笑了：“好，既然萧律师这么有底气，那说说吧，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安排？“
萧薇面色不改：“找个人接了。”
程磊像是早等着这句话，接得极快：“我手下全员饱和，五个重点项目排满，两个月底出庭，三个在做尽调收尾。硬抽人不是不行，但这个案子卷宗光材料就占了三分之二，我团队里实在没有人有这个时间。“
他摊了摊手，姿态无辜：“萧律师要强行调配，我没意见，但出了岔子，我的人不背锅。”
“不过......”程磊往后一靠，看着萧薇的眼神里透出点玩味，“既然萧律师对用人这么有主见，不如你自己指派？也让我开开眼，看看总部的选人标准。”
萧薇近几年重心一直在德国，在京北没有嫡系。
所以他认定萧薇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接。
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萧薇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不紧不慢地翻开面前那份卷宗，一页、两页......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翻到最后一页，萧薇合上卷宗，啪地一声丢回桌面。
“我相信程律师的带队能力。”她语气平稳，“这种层级的小案子，你手下随便一个执业律师都能兜底。”
她抬眼看着程磊，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当然，如果你连这种案子都找不出人手承接.......”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看向坐在程磊侧后方的那位行政主管，语气轻描淡写：“总部的年度管理评估，下个月就要开始了。”
程磊脸色骤变。
他猛然坐直了身体，嘴角那点从容彻底碎了个干净。
他之所以感笃定没人敢碰这案子，是因为自打那位薄先生上位主管辖区政法风控后，京北的行业规则全变了。
这类牵扯世家的敏感案件，接了就是双刃剑。
办好没有功劳，还得罪上层人脉。
办砸直接毁掉pA京北分处多年积攒的行业口碑，后续连带无穷无尽的监管核查麻烦。
所以他吃定了萧薇不敢硬接。
他算准了她刚回京北，算准了她手里没有能用的人，算准了底下没人敢沾这个烫手山芋。
他甚至算好了后手。
只要萧薇在这件事上露了怯，他就有办法把这件事坐实成白纸黑字的东西，递到该递的地方去。
到时候，就算她这个创始人回来，也不过是个被架空的空壳。
可他没算到萧薇根本不按他的棋路走。
萧薇不是来跟他商量接不接案子的。
她是在告诉他，你程磊今天敢撂挑子，她就有理由动你的位置。
萧薇是pA的创始人，换掉一个合伙人代管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流程，她一个人就能拍板。
萧薇之所以一直没动他，不是动不了，是动了代价太大。
他在京北经营了七年，客户资源、行业人脉、整个办事处的运转体系都捏在他手里。
萧薇换掉他，等于把京北的盘子连根拔起重新栽，没个三五年根本稳不住。
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敢在萧薇面前摆谱的底气。
程磊喉头滚动了两下，刚要开口。
萧薇已经偏过头，视线越过半间会议室，落在了最后一排的凌浩身上。
“凌浩。”她声音清晰：“这个案子，你主办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