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走进松鹤院的时候,正赶上大夫给老夫人诊脉。
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手腕搭在脉枕上,眼睛半阖着,神色还算平和。
刘嬷嬷站在床尾,手里捧着一碗热粥,见穗禾进来,朝她点了点头,没出声。
穗禾放轻脚步,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来。
她进门时已经看见陆砚洲了,他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大约是方才送祖母回院之后顺道换的。
桌上摆着半盏茶,他没动,只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祖母搭在脉枕上的手腕上。
大夫收回手,对老夫人笑了笑:“老夫人底子好,今日虽然受了些惊吓,但脉象还算平稳,这两日注意保暖,饮食清淡些,多歇息便可。”
“劳烦大夫了。”老夫人点了点头。
刘嬷嬷送大夫出去,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睁开眼,目光落到穗禾身上,打量了她一圈:“穗禾,你和郑家那丫头没事吧?”
穗禾摇头:“没事,我们那辆车在后面,那些人没注意到我们。”
“那就好。”
老夫人像是松了一口气,目光又转向陆砚洲,
“你也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穗禾坐在绣墩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谁都没开口。
老夫人靠在枕头上,看了孙媳妇一眼,又看了孙子一眼,忽然说了句:
“经此一事,我还真觉得自己老了。越发想抱重孙子,要不你们俩圆房吧。”
穗禾的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裙面,指节发白。
陆砚洲将她的小动作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目光在她攥紧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不想,她在怕。
穗禾心里转的是另一回事:大夫人想把我转手给孟家,老夫人却催我圆房!
圆了房之后呢?再被转手吗?
她不想圆房,也不想被转手。
她眼前只想安安稳稳地守着这个院子过日子,等攒够了底气再做打算。
“你们怎么了?”
老夫人见两人都不说话,各怀心思的模样,
“我说的话半句没听到?都不用心疼我这个老婆子的身体。”
穗禾回过神来,忙接话:“老夫人,近来我亲自来伺候你吧,这样我放心些。”
陆砚洲没看她,目光落在祖母身上,语气淡淡的:“祖母,您好好休息。”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穗禾,没再追问方才的事,只摆了摆手:
“行了,我累了,你们都回去吧。”
穗禾起身行了一礼,正要往外走,老夫人又叫住她:“穗禾,你可不能离开砚洲。他身体不好,这命里不能没有你。”
穗禾的脚步顿了一瞬,垂下眼,低声应道:“……穗禾知道了。”
穗禾走出松鹤院的时候,廊下的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走下台阶,抬眼便看见陆砚洲也从里面出来了,
他几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却没有看她:
“祖母说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
穗禾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圆房的事。”
陆砚洲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觉得订在那一日好?还是晚上我们俩……”
穗禾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你之前说等将军回来的。”
“有吗?”
陆砚洲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你我都等十几年了,你还想等?”
穗禾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抬眼看他,他正站在日光和廊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光照着,半边脸落在阴影里,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拿这句话堵回来。
“你说话不算话。”穗禾憋出这一句,声音不大,耳根先热了。
陆砚洲低头笑了一声,也没辩解,只伸手拉过她的手腕:
“回去再说,我说过什么?我有些忘了,穗禾你提醒一下我可好?”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手却没有松开,指腹贴着她的腕骨,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穗禾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想抽回手,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握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廊下有端着茶盘的丫鬟迎面走来,看见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脚步放慢了些,目光在穗禾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等她们走过去,穗禾听见身后传来小丫头低低的议论声:
“大少爷和穗禾感情真好……”
穗禾的脸更热了,低声说了一句:
“你不用去看大夫人吗?她也受了惊吓。”
“两个弟弟都在,大夫也在。”
陆砚洲头也没回,
“我明天一早再过去,今天先回咱们院子,商量商量祖母对我们说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可牵着她的那只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穗禾被他拉着,不好在廊下挣扎得太明显,只好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侧脸,日光从屋檐间斜斜地落下来,给他清瘦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明明答应过等将军回来的,现在却装作不记得了。
她想把这句话再搬出来说一遍,可看着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廊下的背影,那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好好好,回去说!】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穿过垂花门,往砚云苑的方向走去。
廊下的风从他们身侧穿过去,吹得檐角挂着的铃铛轻轻响了两声。
翠儿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
转身朝小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大少爷和穗禾姐都回来了!”
阿茂从小厨房钻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
看见两人平安无事地走进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大少爷,穗禾姐,我弄了饭菜,马上端过去给你们吃!”
穗禾站在院子里,她看了一眼小厨房里冒出来的热气,
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陆砚洲,点点头。
陆砚洲松开她的手,温柔的说:“咱们先吃饭,其他事,晚上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