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男人探头进来,
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目光在温如昭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别乱跑,老实待着。”他说完,把门重新关上,门闩又落了回去。
隔了一会儿,门外传来碗碟放在地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四个人都没再动。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温如昭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只剩下风穿过枯草的声音,连那几个人说话的动静也听不见了。
她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压低声音说:“娘,外面没有声音了,他们把我们丢在这里了?”
温太太也侧耳听了一会儿,神色松动了几分:“有可能。他们只打算吓唬吓唬你哥哥,现在把咱们丢在这里,倒是个好选择。”
大夫人听见这话,像是捡回了一条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草堆上。
陆老太太靠在墙上,微微睁开眼:“那就等等,穗禾应该已经报官了,砚洲他们应该也出来找了,别担心。”
大夫人畏畏缩缩地应了一声:“听娘的……”
话没说完,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的声响。
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通判大人,里面好像有人!”
温如昭猛地站起来,扑到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看。
门缝太窄,只看见几个穿官服的身影快步穿过院子,领头那个身形高挑,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间佩刀,正是温言庭。
“哥!”
温如昭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压了许久的惊惶和委屈,
“哥!我们在这里!”
门闩从外面被抽开,两扇破木门被推开,午后的日光猛地灌进来,晃得四个人都眯了一下眼。
温言庭第一个跨进门里,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的四个人,
母亲、妹妹、陆家老太太、陆夫人,一个不少,衣裳虽然有些脏乱,但看起来都没受什么重伤。
他先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娘,没事吧?”
温太太摇了摇头,攥着女儿的手还没松开:“没事……就是受了些惊吓。”
温言庭又看了一眼温如昭,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站起来,转向陆家那边。
陆砚洲站在陆老太太面前,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衣摆沾了山路上的泥点。
他半蹲下来,扶着祖母的肩膀,声音低而稳:“祖母,你身体如何?有没有受伤?”
陆老太太摆了摆手,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也没事,才放下心来:
“我没事,穗禾呢?她怎么样?有没有被伤着?”
“穗禾没事。”陆砚洲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她报官以后已经回去了。我特地来接你和母亲。”
大夫人瘫在草堆上,还惊魂未定,一只手死死攥着老夫人的袖子,像是怕人一松手自己又被扔下。
陆砚洲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蹲下来和祖母低语了几句。
他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祖母肩上,将祖母扶了起来。
温言庭那边也扶起了母亲,又拉着温如昭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温如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们没打我们,就是关着。”
温言庭看了无事的母亲和妹妹,低声说:“先上车,回去再说。”
两家人一前一后出了那个破旧的农家小院。
院墙外停着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车夫已经备好了马。
陆砚洲扶着祖母上了车,又看了一眼大夫人。
“娘,你跟上!”
大夫人她抖着手自己爬上马车,跌坐在车厢里,喘着劫后余生的粗气。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呀,这身子骨还不如我一个老人家。”
陆砚洲转身对温言庭说:“他们是想吓唬我们,让我们别查下去。”
温言庭把母亲和妹妹送上马车之后,站在车边,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点了一下头:
“嗯,看出来了,这几天咱们先停一停,从长计议。”
陆砚洲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有事让人来将军府递话。”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农家小院。
山道两边的树木在风里轻轻摇着,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车顶上跳动着细碎的光斑。
温如昭坐在马车里,攥着母亲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小院已经缩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灰点。
陆砚洲刚才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她,温如昭有些失落。
马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车厢里的光线随着路旁树影的晃动明明暗暗地变化着。
大夫人坐在陆老太太对面,攥着袖口,脸色还没完全恢复血色,但已经比方才在农家小院里好了许多。
她看了陆砚洲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儿子,你认识温家的人?”
陆砚洲“嗯”了一声,也不多做解释。
大夫人等了等,没等到下文,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儿子,你好好读书就是,千万不要和温家老二过多交集。他被坏人盯上了,方才那场劫难,说不定就是他招来的。你跟他走得近了,万一那些坏人把你也当成目标怎么办?”
她说得语重心长,自觉是一番慈母心肠。
陆砚洲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影上,像是没在听,又像是在等她说完了才打算开口。
大夫人见他不接话,又转向老太太,寻求认同:“娘,咱们不能让砚洲和打打杀杀的人有交集,对吧?他明年还要春闱,正是要紧的时候。”
老夫人本来闭着眼养神,听见这话,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了大夫人一眼:“砚洲有分寸。”
大夫人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老夫人又补了一句:
“他有交朋友的自由,温家那孩子是顺天府通判,又不是什么江湖草莽,你管得太宽了。”
大夫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老太太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清明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担心他……”
“祖母,母亲,你们好好休息,马上就到家了。”
陆砚洲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
大夫人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儿子的神色,又看了看老太太已经重新闭上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靠回车壁上,没有再开口。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一路无话。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田野和草木的气息,把车厢里那股沉闷的惊惶一点一点地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