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天,穗禾吃了两口面就放下了筷子。
身上那股大肠的味儿,洗了两遍手都没散干净,蹭在衣服上、头发上,她自己闻着都皱眉。
“翠儿,”她擦了擦嘴,“晚上给大少爷熏香的事交给你。熏仔细咯,大少爷对味道挑剔得很。”
翠儿正在啃最后一块大肠头,满嘴流油地点头:
“姐你放心!今天弄了一天大肠,你身上确实有味道,快去洗洗。我保证把香熏好!”
穗禾瞪了她一眼,但也没反驳。身上确实有味。
她高高兴兴地回了屋,翻出那盒桂花香胰子。
这是她托门房二子从翠香阁捎回来的,那家胭脂铺子京城有名,她不爱胭脂水粉,就爱这些带香的东西。
桂花、茉莉、玫瑰,攒了好几块,平时舍不得用,一块能用小半年。
今晚用桂花。
穗禾拿着香胰子往丫鬟们的小浴房走。
砚云苑就两个丫鬟,她和翠儿。翠儿是正经丫鬟,她是顶大丫鬟的缺,算半个。
这院子没有专门的浴房,她们俩共用一间小的,在院子角落。
水汽氤氲,她把桂花香胰子抹在身上,搓出细密的泡沫。
桂花的甜香弥漫开来,整个小浴房都是那股暖暖的味道。
她用力搓了搓胳膊、肩膀,想把大肠的味儿彻底洗掉。
洗着洗着,她想起月钱的事。
她在砚云苑顶大丫鬟的缺,每月三两。可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月银都提到五两了。
她这个半吊子丫鬟,根本没人想到她。
还是三两,一辈子三两。
等大少爷娶了媳妇,她到时候被打发到老夫人院子里,到时候连三两都没有了。
穗禾越想越气,连平时舍不得用的香胰子都多抹了两遍。整个浴房都是桂花的香,浓得化不开。
她冲了水,把头发也洗了。她的头发又浓又黑,湿了水像海藻一样垂在肩上,衬得脖颈白皙,锁骨分明。
穗禾擦干身子,穿好中衣,用干帕子包着头发回了自己屋。
铜镜摆在桌上,她坐下来擦头发。
帕子一下一下绞着发丝,镜子里的人慢慢露出来,眉眼弯弯,鼻梁挺秀,嘴唇红润,脸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
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该凸的凸,该翘的翘。
穗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怎么也算是好看的。
拿到身契,带上钱,就找个有力气的男人嫁了。男人就要能干活的,外面能干,家里能干,床上也要能干。
想着想着,她的脸红了。
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的画面,陆砚洲躺在床上,浑身通红,额角的汗滴落在她手背上,滚烫的。
他的身体……那还——大!
她赶紧打住。啊!她想什么呢?
穗禾不敢看铜镜了,镜子里的人脸红得能滴血,眼尾带着一抹春色,像只勾人的妖。
她低下头,使劲绞头发,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绞出去。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穗禾姐!”是翠儿,声音里带着挫败和慌张。
穗禾拉开门,翠儿站在门外,眼眶红红的,像是刚被训过。
“怎么了?”
“大少爷发脾气了!”翠儿急得快哭了,“说我熏的香不对,要我去大夫人那里领罚,打手板!”
穗禾一愣。打手板?他很少发脾气,更少罚人。翠儿虽然毛躁,但熏香这种事是按她的方子、她的步骤来的,怎么会错?
“香不是我配好的吗?”穗禾皱眉。
“是配好的,可大少爷说味道不对,说我偷工减料,非要我去领罚……”翠儿越说越委屈,“姐,你帮帮我吧,打手板可疼了……”
穗禾心想:不对。香是她配的,步骤是她教的,翠儿再笨也不至于出错。
她刷地一下站起来,忘了穿外衣,就往大少爷房里跑。
“姐!你.....”
翠儿在后面喊,被穗禾身上的桂花香味扑了一脸,好香。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姐你穿成这样就去啦”,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了看穗禾的背影——中衣单薄,头发披散,像只急急赶路的海妖。
翠儿犹豫了一下,没喊住她。反正……他们以后是要成夫妻的。不打紧吧?
穗禾快步穿过院子,夜风灌进领口,她也没觉得冷。
到了书房门口,她敲了敲门。
“进来。”里头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怒气。
穗禾推门进去。桂花香味先她一步涌进了屋子。
陆砚洲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本书,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烦躁。他闻到那股甜香,下意识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穗禾站在门口,穿着月白的中衣,衣料轻薄,隐约能看出腰身的弧度。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乌黑浓密地披散在肩上,衬得脸颊白净如玉,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媚。
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大概是跑过来的。
陆砚洲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穗禾。
她在他面前永远是规规矩矩的,衣裳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温声细语,像个称职的丫鬟,像个懂事的姐姐。
不是这样的。不是穿着中衣、散着头发、浑身桂花香地闯进他屋里。
他说不出话了。
穗禾没注意到他的怔愣。
她怕刚熏的香飘出去,便随手把门关上了。
然后她走到桌前,急着解释:“大少爷,香是我配好的,不可能错。翠儿按我的方子熏的,是不是您今天鼻子不舒服,闻差了?”
她说着,凑近了一点。桂花香更浓了。
陆砚洲盯着她的唇。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水润润的,说出来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看得到那张嘴在动,看到她的舌尖在齿间一闪而过,看到她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穗禾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背抵在了门板上。
“大少爷?”
陆砚洲双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圈在怀里。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滚烫而急促。
“穗禾……”他声音沙哑,像是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穗禾心跳如雷,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来解释香的……”
“你穿成这样,满身香气,深夜闯进我的房间。”
陆砚洲的目光落在她微敞的领口,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你是想逼死我吗?”
穗禾脑子嗡的一声。她低头一看,中衣领口在刚才的动作中扯开了一些,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我不是……”
“别动。”
陆砚洲打断她。他埋首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锁骨上,激起她一阵战栗。
“桂花……好香。”
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颈侧,没有吻下去,只是那样贴着,蹭着。
那种克制的、隐忍的触碰,比直接的亲吻更让人心慌。
穗禾浑身僵硬,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又不敢用力。
她能感觉到他心脏跳得有多快,像是要撞破胸膛。
“大少爷,翠儿还在外面……”她小声求饶。
陆砚洲身体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眼尾泛着红,眼神里满是挣扎和欲色,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委屈。
“你就为了翠儿?”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颤,“为了那个笨丫头,你穿成这样来求我?”
穗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砚洲闭了闭眼,猛地直起身,退后两步,背对着她。
“滚。”他声音冷得像冰,“告诉翠儿,这次算了。让她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她。”
穗禾如蒙大赦,慌乱地整理好衣领,拉开门跑了出去。
桂花香被夜风卷走,散了一路。
陆砚洲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微微发颤。
刚才只要再近一寸,他就真的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