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石把这些东西藏在自己灶膛里,“
陆砚洲的声音很轻,
“他跑之前特意回来一趟,就是为了拿走这些。但有人比他先到了,打翻了他的碗,翻了他的床,却没翻灶膛。“
“说明来的人不知道他把东西藏在这儿。“
温言庭接话,
“那陈小石昨晚回来之后发现屋里被人翻过,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所以又跑了。”“但这个油布包——他还没来得及取,或者他压根没敢取,怕被蹲守的人撞见。“
陆砚洲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扇巴掌大的窗户上。
窗户朝北开,外面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
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灰面上压着一个清晰的手印
“有人从窗户进来过。“陆砚洲说,“而且就在这两天。“
温言庭立刻蹲过去看那手印,比划了一下大小,脸色微变:
“这手印比陈小石的大一圈,是那个杀周老栓的人?他追到这儿来了?“
“追来没找到东西,所以翻了一遍就走了。“
陆砚洲将那沓油布包妥帖地放进怀中,转身往外走,
“东西在他眼皮底下,他没发现。“
他走到门口,咳嗽了两声,扶着门框站了一瞬,才跨过门槛。
巷子里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大氅猎猎作响。
温言庭跟出来,压低声音说:“名单上的人怎么办?连夜抓?“
陆砚洲摇了摇头:“名单上的人,除了'领料'那一列是匠户司的人,'验收'和'押运'两列涉及户部和兵部的官员。你一个通判去抓户部的人,抓得住么?“
温言庭噎了一下。
“先把陈小石找到。“
陆砚洲上了马车,靠着车壁闭上眼,声音里带了几分倦意,
“他才是活口。名单上的人——“
他睁开眼,看着温言庭,“现在去抓,只会打草惊蛇。“
温言庭想了想,也上了车,吩咐车夫往回走。
马车在夜色里缓缓驶动,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沉闷声响。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温言庭忍不住开口:“那如果陈小石一直找不到呢?“
陆砚洲闭着眼睛,声音平得像水:“那就让名单上的人自己跳出来。“
温言庭一愣:“怎么跳?“
“放出风去,就说陈小石的账本已经落到了府衙手里。“
陆砚洲的嘴角弯了弯,弧度极浅,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
“名单上的人,谁先动,谁就是心虚的那个。“
温言庭望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以前考举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算计主考官的?“
陆砚洲:“他们无需算计!只看文才!”
温言庭说:“是是是,我们陆举人是大才子!”
......
陈小石缩在破财祠堂供桌底下,整整两天了。
他饿得胃里抽筋,但更不敢出去找吃的。
温言庭今天带人去了他租的那间屋子。
他在暗处看见了。
温言庭出来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揣着他的油布包。
那沓写了“伪银铸造始末录“的纸,他藏在自己灶膛里,除了自己没人知道,可还是被翻出来了。
陈小石当时蹲在对面的屋顶上,脊背贴着冰冷的瓦片,浑身抖得像筛糠。
现在怎么办?
名单落在官府手里了。
名单上的人那么多,从匠户司到户部到兵部,一串名字串下来,哪一个不是比他陈小石粗十倍的大腿?
那些人一旦知道名单被抄了,第一个要灭的口就是他陈小石,他活着就是铁证,他死了就死无对证。
但转念一想,他又冒出一个念头来。
名单上那么多人,那些人应该比他还怕吧?
名单落在官府手里,温言庭会一个一个抓过去,从匠户司到户部,哪一个跑得了?
那些人现在肯定忙着抹自己的尾巴,谁还有空来杀他一个小虾米?
陈小石在供桌底下又捱了半日,从缝隙里看见外头日头西斜,他裹紧了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短褐,从供桌底下钻出来。
他决定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姓赵,名单上“验收“那一列的头一个名字。
当初每一批银锭铸出来,都是姓赵的在验收单上画押。
他收了周老栓的银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成色不足“、“铅芯过重“全当没看见。
陈小石记得他每个月十五号会去城东一家叫“醉仙楼“的酒楼吃独食,坐的是二楼靠窗的雅座。
万一姓赵的还没收到风声呢?
陈小石想的简单,给姓赵的提个醒,然后和他一起逃。
他沿城墙根摸到醉仙楼后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缩在后门对面的墙根底下蹲着,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等着姓赵的吃完出来。
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后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出来的不是姓赵的。
是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一左一右架着一个软塌塌的人形,那人头垂着,看不清脸,穿的是件靛青绸袍,脚上的靴子沾了油污。
陈小石浑身一激灵。
靛青绸袍。
姓赵的今天穿的,就是靛青绸袍。
两个汉子把那个人形往巷子深处拖,拖进一片没有月光照到的阴影里。
陈小石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被丢进了枯井里,紧接着是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去的声响。
后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巷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陈小石缩在墙根底下,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姓赵被灭口了。
就在他眼皮底下,被拖出去,丢进了巷子深处那口废井。
陈小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把嗓子眼里那声惊叫生生按了回去。
他的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抠出血痕来,才勉强稳住没有发出声响。
他不再敢动了。
腿是软的,连站都站不起来,他就那么蹲在墙根底下,整个人蜷成一团,眼前的黑暗里全是方才那两个汉子拖人的画面。
靛青绸袍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一条死蛇爬过的印记。
他们杀了他。
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都会被灭口的,只是时间问题。
陈小石的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
他原以为名单落在官府手里,那些大人物们会忙着逃命、忙着捞钱跑路,没空管他。
可他错了。
那些人的第一反应,是先把自己经手的痕迹抹干净。
而他陈小石,就是最显眼的那道痕迹。
他猛然想起师父周老栓躺在匠户司正屋里那张变形的脸、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现在是姓赵的。
下一个是谁?
陈小石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地响,他拼命咬紧牙关,可还是止不住。
他蹲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经手过那批假银的人,最后都会“意外“死掉。
他忽然站起来,踉跄着往巷口跑。
跑到一半又猛地刹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紧闭的后门,又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口枯井的方向。
陈小石猛地贴紧墙壁,整个人缩进阴影里,他只有一个念头
“躲起来,想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起来!”
? ?明天会来台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