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回了趟娘家。
荥阳郑氏乃“五姓七望”之一,门第森严。
族中规矩铁面无私,即便是庶女,也只能做正妻,绝无做妾的道理。
娘家人心里跟明镜似的,陆砚洲早早有了童养媳占着正妻之位,郑家女儿又怎会去填那个不明不白的坑?
但大夫人还是从弟弟家带回了一个十四岁的庶女,郑莞尔。
临行前,嫡女郑涵之拉着庶妹郑莞尔的手,语气郑重:“郑家女儿不能做妾,这点你自己要清楚,别破坏了规矩。”
郑莞尔乖巧点头,笑得温婉:“大姐姐放心,莞尔知道。只是家里好生无趣,规矩学也学不完,我随姑姑去陆家玩几天,顺便瞧瞧你们说的那个病秧子表哥,还有他的童养媳。”
郑涵之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别学咱们姑姑,好端端去拆散人家。”
“要知道童养媳买去是需要待在夫家一辈子的,若是被取代,她们要么为妾,要么只有死路一条。不要做丧良心的事呀。”
郑莞尔温声应下,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穿来这个她完全不认识的朝代已经半月,她早将郑家上下摸了个透。
这具身体的生母是夫人贴身丫鬟,走得早,她养在大夫人名下。
大夫人待她尚可,眼前这个嫡女郑涵之大她两岁,最是守规矩,礼数。
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都是大夫人的亲生骨肉。
她不禁感叹,古人这生育能力着实惊人。
她本以为自己要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直到许人那日才能换个地方。
没想到这个便宜姑姑忽然来寻人,说带几个姐妹去陆家玩。
大伯家的几个女孩都不愿去,她听见能出门透透气,便动了心。
就在嫡母假模假式问谁想去时,她弱弱地站出来,说愿意。
嫡母是真没想到平日不吭声的庶女会主动开口。
最开心的还是大夫人,有个庶女跟着也好,至少没在娘家折了面子。
大夫人当即送了她一套珍珠头面做见面礼,火急火燎地要带人走。
倒是嫡母拦了一句:“我帮孩子整理几身衣裳,再教些去亲戚家做客的礼数,免得过去让亲家笑话。”
大夫人点头应下,说明日派马车来接。
大夫人前脚刚走,嫡母后脚便拉住了郑莞尔:“二丫,你平时那都不去,怎么今日……”
郑莞尔嫡母压低声音,
“记得姑姑家那个表哥也就现在看着好看,身体极差,你万万不要对他存莫须有的心思。”
郑莞尔乖巧点头。
嫡母看着她,叹了口气。
自从上次这孩子从假山上摔下来,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另一边,张嬷嬷火急火燎去庄子上接了侄女张如花,告诉她机会来了,只要勾引到大少爷,好日子就在后头。
张如花被带到大夫人面前,大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淡淡道:“还真是尚可而已。”
“尚可”便够了。
张如花正式进了砚云苑。
大夫人暗中交代她“勾引少爷”,她一进门便对着陆砚洲抛媚眼,看得穗禾和翠儿在旁边直皱眉。
郑莞尔则被安排住进了陆砚洲隔壁的小院子。
大夫人对陆砚洲说:“带你表妹去认认门,就在你砚云苑边上,顺路的事。”
陆砚洲虽应了,却不动声色地与表妹拉开距离。
他走在前方,步履不疾不徐,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不曾回头多看一眼。
郑莞尔跟在后面,隔着足足三步远,既不会踩到他的衣摆,也不会让他感到被冒犯。
途经抄手游廊时,陆砚洲刻意放慢了脚步,等郑莞尔跟上后,便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微微抬手示意:
“表妹这边请。”
他的声音温润有礼,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从头到尾,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郑莞尔身上,连余光都未曾偏转半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疏离与分寸,比任何冷漠的言辞都更让人无从靠近。
郑莞尔跟在后面,打量着少年的背影——带着书卷气,还是冷白皮,这身高,这样英俊的样貌,放她原来的世界怎么也算个颜值博主。
只是她一个三十五岁的白领穿成十四岁少女,压根看不上十六岁的陆砚洲,纯粹是来逗小孩玩的。
到了颜悦阁门前,陆砚洲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郑莞尔,微微颔首:“表妹的院子到了,若有需要,吩咐翠儿便是。”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连门槛都没迈进去一步。
郑莞尔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少年郎,倒是个守礼的。
穗禾站在砚云苑外,看着新来的张如花四处打量、评估着院中有什么好东西;又远远看着陆砚洲带着表小姐走向颜悦阁,心中满是疑惑。
上辈子有这出吗?
好像没有这两个人吧。
难道是自己想“跑”触发了什么关键,反倒让陆砚洲更招女人了?
穗禾越发看陆砚洲不顺眼。
他现在不仅是负心汉,还是个招蜂引蝶的负心汉。
而大夫人站在不远处,将陆砚洲与郑莞尔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她看着儿子那副守礼的模样,非但没有欣慰,反而暗暗摇头。
守礼?守礼有什么用?
她转头看向郑莞尔,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庶女虽出身不高,但举止端庄,进退有度,方才跟在砚洲身后时,步伐轻盈无声,连裙裾都不曾乱动半分。比起穗禾那个只会低头干活的丫头,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大夫人心里有了计较。
待陆砚洲回到正堂,大夫人便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砚洲,你看看你表妹,这才是大家贵女的风范。你多看看,大家闺秀出来的姑娘是怎么行止坐卧的。”
陆砚洲垂眸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大夫人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害羞,便继续说道:“娘知道你就是院子里伺候的小丫头太少,才让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娘又给你安排了一个,你看看是不是比穗禾那土丫头强。”
陆砚洲听到母亲这般贬低穗禾是不悦的,他的穗禾根本不是母亲口里的土丫头。
大夫人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两条腿的驴找不到,难道两条腿的女人还没有吗?”
话音落下,堂中安静了一瞬。
陆砚洲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母亲。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娘,女人是驴吗?您这般胡说,是贬低了谁?”
大夫人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儿子那双清亮的眼睛看得说不出话来。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顶撞,只有一种让她心虚的平静。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多荒唐。
“两条腿的驴找不到,难道两条腿的女人还没有吗?”——这话若是传出去,不仅是贬低了郑莞尔,更是贬低了所有女子,包括她自己。
堂中伺候的丫鬟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周嬷嬷站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可大夫人已经骑虎难下。
陆砚洲又补了一句“娘,穗禾是吾妻,不是你口里那个土丫头。以后请母亲您慎言!”
说着他微微颔首,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正堂。
大夫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
她想发作,可儿子方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若是追究,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不识大体。
她只能咬着牙,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她这还没开局,便输了三分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