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我是何文远的女儿。」秀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何秀兰。小时候在学校门口等我爹下课，你给我吃过一块麦芽糖。」
老头把门拉开了。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灭了。他举起灯照了照秀兰的脸，灯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跳。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何老师的闺女。你跟你爹长得一个模子。」他把门往旁边让，「进来进来。外头冷。」
他把煤油灯搁在桌上。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奖状，是公社小学当年的先进工作者奖状，上面写着何文远的名字。
他爹当年被带走的时候，老孙头把这张奖状从墙上揭下来藏在自己屋里，藏了这么多年。
秀兰把那张政治审查表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说她来办公社的章。
老孙头低头看了看那张表，又看了看秀兰。他把煤油灯往前推了一下，让灯光照着那张纸。
「革委会现在管事的是姓冯的。冯国良。你爹当年的字报就是他写的。那年新调来的，急着表功，拿你爹开了第一刀。但这个人有个软处。他儿子前年下井出了事，矿上给了抚恤金，他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他后来跟我喝过一回酒，喝多了以后哭得很厉害。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写了那句口号。你明天见到他别跟他提他儿子的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政治审查表推回来。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我在革委会干过两年传达室，里头的人我熟。只要有一线缝，我帮你把这根针穿过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抖，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颤了。
秀兰和何建设在车马店里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孙头就来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水抿过，手里拎着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面窝头。
「先吃。革委会八点才开门。冯国良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趁他还没被别的事缠住，先把表递上去。」
秀兰把窝头掰开，给了建设一半。三个人走在公社那条土街上。太阳还没升起来，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咔响。革委会门口那盏路灯已经灭了，电线杆上停着一只乌鸦，看见人过来也不飞。
冯国良果然第一个到。他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暖水瓶，步子不快，低着头看路。老孙头往前迎了两步。
「冯主任。」
冯国良抬起头。他六十出头，脸上的肉松了，嘴角往下耷拉着。他看了看老孙头，又看了看秀兰和何建设，目光在秀兰脸上停了一下。
「这是何文远的闺女。」老孙头把秀兰往前让了半步，「她在矿上考上了省里的学校，入学要补一份政治审查表，需要公社革委会盖个章。」
冯国良没有接话。他把暖水瓶换了一只手拎着，掏出钥匙开了革委会的门。铁门推开的时候门轴涩得厉害，嘎吱一声拉得很长。
「进来说。」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通知。冯国良把暖水瓶搁在桌上，坐下来。秀兰把政治审查表从书包里掏出来，展平了放在他面前。
冯国良戴上老花镜。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看到何文远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在纸上按了一下。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个章我不能给你盖。」
何建设往前迈了一步。秀兰伸手拦住了他。
「为什么。」
「何文远的成分问题当年是县里定的。公社无权撤销。」冯国良把政治审查表推回来，「需要县革委会批。县里分管政审的副主任姓金，金永昌。他批了，公社就盖章。」
秀兰看着他的脸。老孙头昨晚说他喝多了酒哭过，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写了那句口号。现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有悔，也没有怒。有的只是公事公办。
「金永昌。」秀兰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她爹被带走那年，县革委会分管文教的就是姓金的。老孙头昨晚说过，冯国良当年是从县里调下来的，他的顶头上司就是金永昌。
「他在县里吗。」
「在。但你们得快。他经常下乡，不一定在办公室。」冯国良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这是他办公室的地址。你拿我的条子去，门卫会放你进去。」
秀兰把便签接过来。上面写的地址是县革委会办公楼二楼东头。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吧。」她对何建设说。
「等一下。」冯国良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然后转过身来，声音压低了，「金永昌这个人的脾气我不多说。你们见到他别提冯国良让你们来的。提你爹的事，提农场评的先进。别的不要说。」
秀兰看着他。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指节上全是老年斑。
「谢谢。」
冯国良没有回话。他把门拉开，让秀兰和何建设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三轮摩托车从公社出发往县里赶。土路上全是煤车轧出来的辙印，车斗颠得厉害。秀兰两只手攥着车斗边沿，风吹得眼睛发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磕掉了一块皮。一路上何建设没怎么说话，只在拐弯的时候回头喊一声「姐坐稳」。
县革委会在三层灰砖楼里。门卫看了冯国良的条子，放他们进去了。楼道很窄，墙上刷着半截绿漆，走廊尽头是开水房，一股漂白粉的味道。
金永昌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虚掩着。秀兰敲了两下。
「进。」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瘦长脸，颧骨很高，嘴唇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旁边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浓茶。
秀兰走进去，把政治审查表放在桌上。
「金主任。我是何文远的女儿。我需要补交一份政治审查表，公社说得县里批。」
金永昌没有看那张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