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赵雅琴忽然放下了杯子。
搪瓷杯磕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脆。
「孙姨，我也不绕圈子了。」
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举报的事，不是我做的，但我知道是谁。」
孙爱莲的毛衣针停了。
秀兰择豆角的手也停了。
堂屋里的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猜测
「我父亲手下的人。」
赵雅琴没有看孙爱莲，也没有看秀兰。
她看着桌上那个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政治部那个姓钱的干事写的举报信，举报材料是真的，不是编的。但写举报信这个动作，是我父亲让做的，我在省城听到这个消息，所以我回来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们，这件事我不知情。我如果知情，不会让它发生。」
孙爱莲把毛衣针搁在膝盖上。
她看着赵雅琴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们？」
赵雅琴抬起眼来。
她把目光从搪瓷杯上移到了秀兰脸上。
看着她，像是想从秀兰脸上看到什么。
「因为我在省城看明白了很多事。我从小到大都听我父亲的，他让我读播音我就读播音，他让我去宣传部我就去宣传部，他让我调到省电台我就调，我从来没有违抗过。但后来我发现，他心里没有我，我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他现在要动的人，是一个瘫了两年多又重新站起来的技术员，是这个技术员的家人。」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点，又压下去了。
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我接受不了。」
秀兰看着她，不知道该信任还是怀疑，转头又看了看孙爱莲。
孙爱莲没有说话，她重新低下头开始织毛衣。
毛衣针又咔咔地响起来。
「赵雅琴。」秀兰忽然开了口。
「你上回走的时候在我们家说过一句话，你说你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这次呢？」
「这次也是。」
赵雅琴站起来。
她把驼色大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又重新扣上。
「举报的人姓钱，政治部专案组的。他是我父亲一手提拔的，以前是我姨父的同事，你们可以查他。至于我父亲那边我能做的就这些，别的我管不了。」
孙爱莲放下了手里的毛衣针。
「你回去吧，谢谢你今天过来。你爸是你爸，你是你。」
赵雅琴愣了一下。
她看着孙爱莲，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秀兰送她到院门口。
赵雅琴走出去了，又回头看了看东屋的窗户。
书房里的灯开着。程建国不在窗户前面。
他坐在写字台后面。
只看得见他的背影，和一支竖在图纸上的铅笔。
赵雅琴没有叫他，转身往北区外面的方向走。
秀兰关上院门，孙爱莲坐在八仙桌旁边半天没动。
手里的毛衣针攥着，攥得有些用力。
「这话半真半假。」
孙爱莲忽然开口了。
「她来不只是为了撇清自己，她怕的是更大的事被翻出来，她今天提了她姨父，她姨父当年的职务是矿务局测量队的技术员。程建国想了两年没想明白的一个细节，她今天不小心递了个线头。」
她把毛衣针搁下。
「她父亲一定在里头有大份儿，大到连她自己想起来都害怕的程度。但她递的这条线索，够我们往下挖。」
秀兰在孙爱莲对面坐下。
桌上的搪瓷杯还在。
赵雅琴只喝了半杯水，水彻底凉了。
老范中午来了一趟。
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院门口匆匆说了几句。
他在机关楼听到了消息，赵德海今天上午到矿务局之后直接去局长办公室。
一个人，没有带秘书，门关着，里面说了什么外人一概不知。
散会以后局长没跟任何人说话，直接回了办公室。
傍晚的时候程大柱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秀兰正往外端菜。
她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事情不对。
他的脸色比昨天还难看，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拿刀又刻了一遍。
他把外套从肩膀上扯下来往椅背上一甩，外套没挂住，滑到地上。
他没有捡。
孙爱莲从灶房端了碗出来，搁在桌上。
「赵德海在局务会上提了。」
程大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局长怎么说？」孙爱莲问。
「局长没有当场表态，但散会以后把我单独留下来，让我做好思想准备。他说赵德海这次拿出了新东西，不是指控，是一个人。」
「什么人？」
「当年在山西跟我一个连队的人，现在还活着，在邻省的一所中学当总务主任。赵德海说这个人能证明我在山西期间有过失联，那段时间去向不明，而且失联的同时连队里另一个姓赵的班长叛逃了，他们要把那个班长的去向跟我绑在一起。」
程大柱说到这里，看了程建国一眼。
「那个姓赵的班长，就是赵明的父亲。」
秀兰手里的筷子滑了一下。
筷子从碗沿上滚落，磕在地上，弹了两下，停住了。
程建国弯腰把筷子捡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弯腰也费力，但他没有让她帮忙。
他把筷子搁在桌上，将自己的那双递给了秀兰。
「赵叔的事，我从小就知道。」程建国说。
「他是在阵地上牺牲的，我爸亲眼看着他倒下去的。」
「你爸亲眼看见的没错，但他们要证明的是赵班长死之前跟组织失去联系的那三天，你爸也一起失联了。那个老连长在举报信里说，他那三天在山上被打散了，但我爸那时所在的部队建制根本不在那个山头。」
程大柱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水。
「我不怕他查，我程大柱在山西待的那几年，在哪儿打过仗，跟谁一块儿打过仗，吃的什么穿的什么，现在去问当地老乡也能问出来，真查也是我清白。」
秀兰看着他。
教育科的人还在等zz部的意见。
程大柱的历史问题如果被认定，秀兰就算考上了也读不成。
「那就先把我爸这边的证据提前揣好。」
程建国把筷子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