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荒村东坡。
韩五站在地头,手里捏着块拳头大的灰白硬块,水泥成型的样品,拿指甲死命抠了抠。
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乖乖,这玩意儿比夯土硬多了!”韩五抬头看向叶青禾。
“柳条送来的二十斤水泥,成了。”叶青禾指了指南面那段破墙。
“今天开工,拿它修墙。”
韩五掂了掂重量:“用多少?”
“先修南面,那边最矮最好翻。”叶青禾语气平静。
“外面糊两层,一寸厚,等晾干后,普通人再徒手翻过来就是给我们送人头了。”
韩五立刻选人开始干活。
十个壮劳力迅速就位。
三人拌水泥,石灰、黏土、细砂按比例加水,搅得飞起;四人抹墙,三人打下手。
叶青禾在现场亲自盯着,生怕他们有哪个步骤不对。
第一铲子水泥糊上去,扑簌簌往下掉。老夯土墙风化太严重了,滑不溜秋的,水泥根本咬不住。
“停。”叶青禾走上前,顺手拿过铁铲。
“抹之前,先给墙面划出横竖沟槽,增加粗糙度。”
她唰唰几下,在墙上划出深深的十字纹,然后反手又是一铲子水泥。这一次,灰白泥浆死死扒在了墙上。
村民们眼神纷纷亮了,这招绝了!于是全都照猫画虎,进度瞬间起飞。
下午的时候,赵四风风火火从外面赶回荒村,直奔堂屋。
“姑娘。”赵四压着嗓子,满头大汗。
“昨儿在南边山路上,碰见几个逃难的。听说南边二十里外的河口集,有个年轻人在磨坊干苦力。”
“听说是北边逃来的,跟娘走散了。”赵四咽了口唾沫。
“叫‘赵石头’,二十岁左右。”
叶青禾心头一跳。
赵婶的儿子就叫赵石,小名石头。
三年前跟着人逃难时十七岁,这么算算,时间、年纪、名字,都对得上。
“确定吗?”
“不好说,同名同姓的太多了。”赵四摇头。
叶青禾沉默片刻。
“后天你再跑一趟河口集,这次别打听,直接去看人。看一眼个头,瞅瞅脸上有啥特征,然后回来我去找赵婶问问。”
赵四重重点头。
“去之前,把嘴闭严实了,绝对不能透给赵婶。”叶青禾语气严厉。
“懂。”赵四叹气。
“这要是闹个乌龙,赵婶白高兴一场,那才叫要命。”
入夜,叶青禾赶回了常丰仓,按例三天一查账。
马三看见她回来了,利索地摸出几张条子,推到她手边。
“叶姑娘,南营薅羊毛的事查清了。”马三压低声音。
“每月多领三五石粮,前任仓管签的字。领粮那孙子叫‘刘二’。”
“这刘二什么来路?”
“前永宁镇守的亲兵,跟前任仓管是狐朋狗友。镇守拍屁股走人后,他留南营混了个后勤差事。”
叶青禾指尖敲了敲条子。
“多出来的粮,进他自己腰包了?”
“不好说。”马三摇头。
“八成是南营将领默许的,拿他当手套,领完再分赃。”
叶青禾停下手指的动作。
“摸清底细就行,先按兵不动,拿个小本本记好。”她站起身。
“等我把常丰仓彻底盘明白,再跟钟敬交底。”
马三抱拳:“明白。”
——
次日,叶青禾再次骑马回到荒村。
南面的围墙已经焕然一新。
三十丈长,五尺高。
两寸厚的水泥半干,透着灰白。
叶青禾屈指敲了敲,“当当”直响。
韩五摸着墙面,咧嘴傻笑:“姑娘,这墙简直绝了,别说贼了,给野猪来点小小的震撼都不成问题。”
“东面也得安排上。”叶青禾看向东坡。
“东面挨着地,干活人多,修好了正好当了望塔。”
“水泥够用?”
“柳条说后天再补二十斤。先紧着这两面造。”
下午,荒村开大会。
叶青禾、韩五、孙铁柱、方一舟等人围着桌子。
“东坡两亩半,柳家坳南坡五亩,一共七亩半。”方一舟盘算着,“姑娘,春麦种子够造吗?”
“冬麦留的种粮,约莫一石。”叶青禾在纸上画了个圈。
“每亩一斗多,管够。”
孙铁柱听完直搓手。
“姑娘,东坡土糙,种春麦能活,但产量估计不太行。柳家坳南坡的土肥,那是块宝地。”
“东坡上耐旱种,南坡上普通种。”叶青禾拍板,“因地制宜,分开收成。”
恰好,门外,柳条的人来传话了。
“叶姑娘,南坡翻完了!柳根的沤肥大业也搞起来了,鸡鸭粪配草木灰。另外,水泥又爆出三十斤,后天送到!”
叶青禾点头,表示知道了。
“告诉他们,南坡春麦等东坡完事再播。让柳根多攒点肥料,第二茬用得着。”
柳家坳的人前脚刚走,后脚赵根就从赵家坪赶来了。
“姑娘,赵家坪一切稳妥。矮墙稳妥,地雷引线每周都检查。老赵头也恢复如常了。”赵根挠挠头。
“就是赵婶,上个月老念叨梦见石头了。”
闻言,叶青禾的嘴不自觉地抿了抿。
“回去跟赵柱说,石头的事我亲自在查。有证据了再告诉赵婶,现在谁也别瞎说。”
——
第四天的清晨,疤六背着干粮,站在村口。
“别死赶路,慢些走,把路线摸透。”叶青禾叮嘱。
“哪能通车,哪有水,全给我画下来。”
疤六点头,转头向北。
叶青禾让他去探新的路线去了。
刘麻子既然封了旧路,那她就硬生生蹚出一条通往永宁镇的新路!
同时,赵四也往南直奔河口集。
临走前,方一舟硬塞了张单子。
“顺路进批药!金创药、柴胡、黄连。快三百张嘴了,药材库快见底了。”
送走了两人之后,叶青禾回到屋里和方一舟一起盘账。
叶青禾犯愁了。
现在的存粮,撑死两个月。
春麦播下去,最快也得六十天,这青黄不接的半个月,怎么苟?
常丰仓的军粮,她不能随便碰。
她的目光锁定在了桌上那块灰白的水泥块上。
除非……让敬心甘情愿掏粮。这玩意儿,可能就是降维打击的新筹码。
入夜。
叶青禾独自走到南面,蹲在新修的墙边。
水泥已经大半都干透了,浅灰色的表面粗糙、坚硬、冰凉。
这是流亡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是在建一个“家”,第一次有了归属感。
远处,韩五在排夜哨,孙铁柱和几个糙汉吹着牛,笑声里没了刚来时的惶恐。
营地随时能拔,家不行。
家的墙是水泥浇的,地是沤过肥的,人是活生生的。
刘麻子在西边作妖,钟敬在北边屯兵。
先把根扎稳了,再看风向到底怎么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