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默的声音嘶哑,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他指着试卷最后一道占了三十分的流体力学综合题。
“第三个子问题的边界条件参数设定有误。在非牛顿流体模型下,这个方程根本没有实数解。这是一个死胡同,算不出答案的。”
教导主任那具僵硬的躯体,猛地一颤。
作为这间【午夜诡校】的镇场boss,他生前就是因为顶不住市里下达的升学率指标,每天疯狂熬夜出题、批改试卷,最终精神崩溃,从教学楼的顶楼一跃而下。
他的执念,就是“考出完美的满分”。
但现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这个被唯心恐怖场域笼罩的绝境下,不仅面不改色地做完了他出的“送命题”,甚至还当场指出了题目里的逻辑硬伤?!
教导主任那颗残缺的头颅猛地凑近桌面。
暗红色的血滴落在试卷上,他死死盯着小默写下的推导公式。
步骤严丝合缝,逻辑无懈可击。
那道题,真的是他出错了。
“你……”教导主任沙哑的嗓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震惊”的情绪。他那只握着滴血红笔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生前教了一辈子书,做梦都想教出这样绝顶聪明的完美学生。
可是,当他那极其恐怖的脸几乎贴到小默的面前时,他突然看清了少年的眼睛。
那不是天才该有的锐利与清澈。那是一片被彻底绞碎的死灰。
教导主任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小默因为写字而露出的一截手腕上。
在那苍白的皮肤上,留有不少新旧交错的伤痕,是他过往痛苦经历的印记。
“滴答。”
一滴冰冷的阴气凝结成水珠,砸在了那些伤疤上。
教导主任愣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孩子在自己的死亡恐怖场域里,连睫毛都没有颤抖一下。
因为在这孩子的心里,他早就已经死了。
被至亲用爱和期盼编织的绞肉机,活生生碾碎了灵魂。
“谁……才是真正的怪物啊……”
教导主任那张极其骇人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深深的悲哀与自嘲。
他生前被成绩指标逼死,化作厉诡。可现实中那些打着“为你好”旗号的父母,却在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活生生逼成比厉诡还要麻木的行尸走肉。
那股笼罩在教室里的、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寒杀气,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倒计时停止了。黑板上的血字渐渐淡去。
教导主任缓缓将那支极具压迫感的滴血红笔,收回了中山装的口袋里。
他伸出那只苍白、冰冷的手,没有去掐小默的脖子,而是极其轻柔地、带着一丝跨越生死的疼惜,摸了摸少年那乱糟糟的头发。
“孩子。”
教导主任的声音不再沙哑刺耳,而是变得温和、疲惫,就像一位真正心疼学生的老师。
“你答得很好,满分。”
“你已经太累了。今天这堂课,咱们不考了。”
随着教导主任的话音落下,一股极其柔和的安神阴气,顺着他的掌心没入小默的头顶。
小默那双一直强撑着、空洞死寂的眼睛,终于缓缓合上。
他趴在那张冰冷的课桌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在过去的三年里,他第一次,在没有安眠药的帮助下,在这个阴森恐怖的诡屋里,睡了一个没有任何噩梦的安稳觉。
……
百诡园监控室内。
冉棠看着屏幕里那个在厉诡安抚下沉睡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孩子这边的压力已经彻底卸下。
但这场“家庭心理干预”,才刚刚进行到最核心的环节。
冉棠的手指悬停在控制台上那个闪烁着金色光芒的高级道具图标上。
【执念回溯胶囊】
“既然你觉得你的教育没有错,觉得抑郁症只是矫情。”
【叮!高级道具‘执念回溯胶囊’已生效。】【目标锁定:游客‘虎妈’。正在强行链接子代潜意识深层梦境——】
隔壁那间令人窒息的考场里。
虎妈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名贵的职业装已经被冷汗和划伤的鲜血浸透。她看着那支再次悬停在半空、准备随时落下刻字的红笔,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极点。
“别划了……我真的写不出来!求求你放过我!”
她引以为傲的强势外壳被彻底撕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哀嚎。
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没有传来。
教室里的灯光突然熄灭。那滴血的红笔、恐怖的教导主任、以及那张催命的试卷,在瞬间化作了无数破碎的光斑。
紧接着,虎妈只觉得脚下一空。
“哗啦——”
冰冷、刺骨的海水,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狂涌而来,瞬间灌满了她的口鼻。
极度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虎妈拼命地挥舞着双手想要向上游,却惊恐地发现,周围这些将她死死淹没的,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海水!
那是无数张惨白的试卷!是密密麻麻的成绩单!是永远望不到头的补习班缴费凭证!
这些纸张在深海的巨大水压下,化作了极其沉重的枷锁,一层层、一圈圈地缠绕在她的脖颈和四肢上,拖着她向那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极速坠落。
“救……咕噜噜……”
虎妈惊恐地瞪大眼睛,在这片深海中,连哪怕一丝极微弱的氧气都汲取不到。
极致的压抑。极致的绝望。这就是重度抑郁症患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经历的——溺水感。
就在虎妈快要被这种窒息感生生逼疯的时候,深海的最深处,突然亮起了一对极其巨大的、散发着猩红光芒的眼睛。
一头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庞大怪物,从深渊中缓缓浮现。
它生着无数条长满倒刺的触手,每一根触手上都长着一张嘴。
随着怪物的逼近,那些嘴巴同时开合,发出了震耳欲聋、让这片深海都为之震颤的咆哮: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你再看看你!”
“妈妈这辈子全指望你了,你考这点分,你是想逼死我吗?!”
听到这些声音,虎妈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极致恐惧。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那头怪物的脸。
那张扭曲、狰狞、如同恶诡一般歇斯底里的脸,根本不是别人。
那是她自己!!!
在这个没有一丝光亮的深海里,在儿子最深层、最隐秘的潜意识里,那个日夜折磨他、将他逼上绝路的厉诡,不是别人。
正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着“妈妈爱你”的她自己。